?第十八章姬發(fā)媳婦被拘
夜柔如水。土窯土炕上，娘兒攬嬌小可愛的女兒于懷，頭枕情意綿綿的丈夫那粗壯的胳膊，分外感到柔和、溫馨，只愿長夜不明。
良宵苦短，不期天又明了。娘兒只得起身，忙著燒好早飯。一家三口圍坐吃罷，花花便到外面跟狗玩去了，娘兒向愁鎖雙眉的姬發(fā)道：“昨夜今白，老爹燒'五七'紙。昨個驚天動地的，都忘了。今個我一人去吧！只怕今個公安局的人就要來捉我了，你讓他們來中山吧！在這里，花花看見不好。“姬發(fā)嘆了一口氣道：“我也沒心去給老爹燒紙。好吧，你一人去?！?br/>
窗外綠油油的樹葉，在風(fēng)里不安地閃動著。葛藤一直纏繞到了樹梢，開著淡紫色的小花，把黃蜂和玉蝴蝶也引上了樹梢。遠(yuǎn)處山峰上，霧氣迷蒙。娘兒走向窗戶去做什么，背影裊娜。姬發(fā)真想從背后輕攬住她的腰，吻她那粉紅色軟乎乎的耳垂子……
夫妻依戀難舍。娘兒狠了狠心，臂上挎著個包袱出門?；ɑ匆姡飞弦?。娘兒蹲下，摟住女兒，強(qiáng)笑道：“跟爹乖乖呆著，娘到集上給你買些好吃的去，一會兒就回來?；ɑù罅?，該懂事咧！日后不敢老是貪玩，給你爹幫忙做些零碎活兒，??！“花花不聽，跺腳哭著，非要跟她去不可，姬發(fā)過來，強(qiáng)抱住了女兒。娘兒起身而去，一面走一面拭淚?；ɑ◤P打著姬發(fā)，哭喊著只要娘。姬發(fā)眼里淚光閃閃道：“你娘一會兒就回來。聽話！爹給你用篩子扣雀兒玩吧！“
路邊坡上，一只母羊帶著只弱小的羔羊，正在吃草。羔羊受了松鼠的驚嚇，“咩咩“叫著，跑過去緊緊貼住母羊的肚皮，一動也不敢動。母羊停住吃草，回頭舔著羔羊，喉嚨發(fā)出“咩咩“的叫聲，羔羊才安然下來。娘兒走在路上，望著那一對羊母子，想著將無母親知疼著熱的女兒，眼淚只擦不凈。
先一天，武七嬤就領(lǐng)著女兒回到了中山姬家，吃飯自然擾的是姬楊娘。姬發(fā)媳婦開槍傷人的事，還沒有傳到前后中山，所以母女倆尚不知道，這日吃過早飯，便坐在院里說著閑話兒，等夫妻倆來了好同去墳地?zé)?。武七嬤黑棉線頭巾像帽子一樣有棱有角地包在頭上，額上還露出一抹白色，原來下面還有一條白紗布頭巾，口口聲聲，都在抱怨姬發(fā)。娘兒進(jìn)了門，她才住口，卻依然森著臉。
大姑娘忙起身禮問：“舅媽吃了？“娘兒先向七嬤笑著問：“大姐幾時來的？“七嬤不答，只把蓋住耳朵的頭巾角往后掀了掀。娘兒這才向大姑娘答道：“吃了。“大姑娘拿過一把小杌子來，娘兒在七嬤旁邊坐下，從包袱里掏出一捆鞋來說：“大姐、姐夫嫌買的鞋底子滑，又不可腳，歷來愛穿我做的布鞋。瞧，我又給你們做下十來雙了?！?br/>
七嬤扭頭不看。娘兒尷尬，望著大姑娘只笑。大姑娘便拿起一只鞋來，取出里面的鞋墊笑道：“花子扎這么好，別叫我全偷走了?！澳飪旱溃骸跋矚g就拿，鞋墊多好幾雙哩?！按蠊媚飮@道：“瞧我媽那豬頭眉眼，舅媽倒跟我媽一點也不計較！如今別說兄弟媳婦，就是兒子媳婦，也沒幾個把婆婆放在眼里的！“七嬤瞪了她一眼，仍不說話。
娘兒笑道：“我才不白對誰好哩。是你媽在我這兄弟媳婦身上心太重，'以心換心'，我敢不對她好嗎？也難怪她不高興，我們沒有聽她的話，買下了林場那個爛攤子。“大姑娘一撇嘴道：“舅媽就會替我媽護(hù)短。我的媽，我不知道？最愛多管閑事，哪里都少了不她。一大把年紀(jì)了，該萬事不放在心上才好。'人比人，都一理'，她像咱這么大，什么事拿不起放不下？你跟舅舅倒老長不大，事事得她說了算。我看怪她！“娘兒打了她一下說：“你呀，跟你舅舅一樣，不體諒老人。不是事事，只有一事，你媽把我們管得緊，就是平安大事。難道她錯了？“
七嬤聽著不由心疼，待要理她，又抹不下臉來。大姑娘問：“舅舅咋沒來？“娘兒支吾道：“忙，今個抽不開身。“七嬤又火從心起，站起道：“他連祖宗都不放在心里，哪還在乎我這個大姐？從今往后，我再不為娘家操心了?！罢f著便穿孝服，要到墳地去。娘兒忙幫她，她打開了娘兒的手。
七嬤、娘兒穿白戴孝。大姑娘是曾孫女，照俗是不穿白的，仍著常服。沒有男丁，武七嬤只得端著放有紙錢、花供的方盤。到了老人墳前，依禮女子只可在墳側(cè)坐地而哭，男子方可在墳正前方端跪。兩個小娘兒好依禮，七嬤難依，她要獻(xiàn)花供，化紙錢。
紙錢化罷，哭聲大起。這或者是最后一次到墳前來哭老人了，所以娘兒極悲傷。七嬤則聲聲怨姬發(fā)，句句念老人，-再哭道：“沒有了老爹，誰再替我管教那賊種種子呀么？“大姑娘好容易勸住了娘兒。兩人卻怎么也勸不住七嬤，只得強(qiáng)架起她上了回路。七嬤一面走，一面還大哭不止。
正走著，后面響起尖嘯的警車聲。娘兒明白要來的已來了，心慌意亂的。大姑娘急拉母親避到路邊。警車在三個女人身邊停住，跳下兩個警察來，一個問：“誰是姜油饃？“七嬤一下子沒了哭聲，燥干的臉皮都成了鐵青色。大姑娘也神色大變。娘兒攏了攏頭發(fā)，靜了靜神說：“我就是。“那個警察便掏出拘捕證來，另一個咔噠一聲，就給她上了銬。武家母女怔得張口結(jié)舌。
娘兒回頭苦笑道：“花花交托給大姐咧。親人，咱的親娘，你不怪我，--我拿槍把人傷了?！捌邒呓K于醒過神來，上前打了娘兒一嘴巴，喝道：“眼看三十歲的人了，這話也是胡說的？趁早給我閉住你那臭嘴！好人，我這油饃兒最膽小，我兇了她也嚇得不行，咋會拿槍傷人？一準(zhǔn)是抓錯了?！澳飪嚎薜溃骸皼]錯，大姐，是我開的槍?！?br/>
七嬤想了想說：“我明白了，一準(zhǔn)是發(fā)子傷了人，你給他頂包。好閨女，這個包太大了，你頂不起。他做得出，就該當(dāng)?shù)闷?。你好好說，到底是誰開的槍？“娘兒在七嬤腳邊跪下說：“里山有幾百號子人看著，的確是我開的槍。大姐、姐夫疼愛我多年，我孝順不上兩位老人家咧！“便伏地重重地磕起了頭。七嬤忙也跪地，緊緊摟住娘兒，仰著頭說：“我不放她。你們要抓就抓我吧！我的孩子做了錯事，是我管教不好的罪，該我去坐牢?！?br/>
娘兒臉黃如霜打了的葉子，道：“大姐，有這情，沒這理，你替不了我的?！瓣_七嬤的手，站了起來。七嬤趴在地上，又摟住娘兒腳脖子不放，哭道：“我的油饃兒，是個最良善的孩子。好人，發(fā)發(fā)慈悲，放了她吧！“娘兒用戴銬的雙手捂住臉，失聲大哭。只有在這些親人心目中，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女人，才是至關(guān)重要的。女兒最可愛，丈夫最動人，而母親最神圣。她不知有多敬重愛戴這位白發(fā)老母！
警察強(qiáng)行分開了七嬤與娘兒，并把七嬤交大姑娘緊緊摟著，便押娘兒上了車。娘兒淚眼從車窗望著七嬤，無聲而泣。七嬤掙脫女兒，跌倒在地，爬行向車，哭叫：“命拴在苦樁上的油饃兒，我的心肝哇！“
娘兒不忍看七嬤，掉頭望路邊閃著暗淡白光的樺林，又越過樺林，望那連綿起伏的黛灰色群山。就在那群山深處，她可愛的女兒，大概還不知母親一去難回，正在窯旁的土場上，飛來飛去捉蝴蝶。而那動人的男子，則多半坐在窯里沙發(fā)上，擰著眉頭，一聲不吭……唉，她多舍不得離開他們??！
車留下一股帶汽油味的黃塵，飛馳而去。天空，森嚴(yán)而明澈。
武七嬤軟綿綿地伏在地上，哭個有氣無力。大姑娘攙起母親，搖搖晃晃回到姬家。七嬤道：“我發(fā)誓死也不上云夢山，可我的心叫娘家人揪住了，由不得自己。你舅媽開槍傷人，跟歹徒不一樣，必是不得已。我親自去看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你騎車子到家里，告知你爹，再到縣里見一見秀珍，大家好定奪怎么辦?！?br/>
大姑娘即刻就騎車子下了中山，七嬤則一把鼻涕一把眼淚，坐著姬楊爹趕的牛車，顛簸著向云夢山而去。唉：
流不盡的眼淚如黃河，
只為這看不盡的黃土坡。
恨死了這黃土高坡，
拋不下丟不脫的還是這黃土高坡。
公安局的人當(dāng)然是先到盤龍凹的，所以姬發(fā)已知娘兒被拘走了。姬楊不知如何，娘兒又不知將要怎么樣，里山人會不會來興師問罪，他心緒煩亂，腦袋昏燒。怕里山人使壞，也不敢讓花花到外面去逛。聽到外面有人聲，他彈簧一樣從沙發(fā)上躍起，摘下墻上的土槍，出門一看，見是大姐，才松了一口氣。又思老太婆說他買云夢山要出事，果不出她所料，還沒過幾天就出了事。這下她得了理，自然饒不過他。準(zhǔn)是臭罵、數(shù)落他來了。他一頭的煩惱，真有些厭煩、反感這老太婆，卻不敢不恭敬，回身把槍放在門后，抱著花花迎了過去，輕喚了一聲“姐“，便不再吭聲。
真正疼愛孩子的母親，是不會給孩子雪上加霜的。要不然，怎么會把母愛稱為人類最偉大、無私的愛呢？姬發(fā)得意的時候，七嬤不妨給他潑潑涼水，然而他不如意的時候，她怎舍得還譏諷、數(shù)落他呢？老太婆覷著他額頭的青包半晌，伸手撫著，滴淚道：“到底咋回事？莫不成，跟那些偷樹賊打起來了？這是叫鎬把子打的？腦袋上，打重了，可咋辦呢？“姬發(fā)道：“不是鎬把子，小孩拿石子兒打的，不要緊?！?br/>
七嬤又拉住他的手說：“我的孩子，該吃就吃，該睡就睡，別急。你媳婦的事，'車到山前必有路'，會有法子的。“姬發(fā)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。
姬楊爹跟著他們進(jìn)了窯里，細(xì)細(xì)詢問了事情的原委，又安慰了姬發(fā)一番，便回去了。七嬤則系上圍裙，進(jìn)廚房給姬發(fā)去做午飯。
大姑娘見了父親，只會說“舅媽叫公安局抓走了“，別的一問三不知。校長把什么最壞的事都想到了，包括姬發(fā)已被人打死，心急如火，讓一個教師騎著摩托帶著他，飛速趕到盤龍凹，見姬發(fā)好好的，才略微放下心來。姬發(fā)見了校長，如得了主心骨，忙把事情的經(jīng)過，詳細(xì)說了一遍。校長道：“法律代表著正義與公正。我雖不太懂法律，但覺你說的要是事實，你媳婦就沒有罪。你們護(hù)林，他們毀林，你們先是正義的。他們要把你們往死的弄，難道你們就等死不成？必然要進(jìn)行防衛(wèi)。法院如果判你媳婦有罪，就不公正。那樣，我就辭去這校長，專門打官司，上訴中院，不行再上訴高院。我還要讓查岳祖父的真正死因。老人家沉冤海底，我不鬧騰，是為孩子們平安，既然孩子們還是出了事，我就不怕了，拼著老命，也要把事鬧大，討個說法。鎮(zhèn)政府的有關(guān)干部，我也要告玩忽職守罪。出了群體毀林事件，他們不聞不問，毫無作為，非但不覺羞愧，反而心安理得。作為固塬這方土地的兒子，我不能容忍有這號跟灶火爺一樣，光吃供供不管事的地方官，非拉下馬幾個不可?！捌邒呗犚姡媸诌^來說：“多少年來，多少事上，咱們都把頭縮在蓋子下面裝王八。發(fā)子媳婦要沒個公正說法，咱們就得把頭伸出來了，--一古腦兒把老底子全揭出來！“
校長剛走，姜家兄弟倆又聞訊趕來了。還沒坐定，七嬤武家的侄子又來了一大群，把窯里擠得滿滿的。這個踩了那個的腳，那個的唾沫星子又飛到了這個臉上。吵嚷聲，幾可把窯頂震塌。一個侄子蓋過眾人的聲音喊：“三山比里山人多一半。三姓世世通婚，不沾親也帶故。他們能起眾，咱們就不能起眾？二春回前山，發(fā)子回中山，我們回后山，招人拉馬去。三姓人馬合一處，直撲里山，見東西就砸，見人就打，鬧他一個雞飛蛋打，人仰馬翻，看看到底是誰人多勢眾！“眾侄子叫好，個個橫著一身極發(fā)達(dá)的肌肉，準(zhǔn)備大打一場。
七嬤扭著肥碩的身軀，好容易擠到那個喊聲最響亮的侄子身邊，照臉就啐了一口，橫眉立眼，兇狠狠地道：“野小子，吃了撐的，就會打架！'有理走遍天下，無理寸步難行'，咱們有理說理，打什么？法庭上，你七爹自會講理的，你們少給我惹事！來這么多人，喝水也沒這么多杯子，別說吃飯了。都給我滾回去！誰要再提打架，小心我用搟面杖搗爛他的臭嘴。一屋子男人的汗臭味，我都快熏憋過氣去了。滾！猴兒臊，兔崽子們，我耳朵都快叫你們吵聾了。滾！“三吆兩喝，一通臭罵，侄子們便云散而去。二春嘆道：“我們這些鄉(xiāng)棒子，除過打架，就不知該咋辦了?！捌邒咄送呛诹恋耐?，又看看他那放在大腿面子上黝黑的大手，心疼地道：“好孩子，你也別為你妹子太焦心。這一回，你妹子要讓冤了，你武老師自會鬧出個眉眼來不可。別看他平常四平八穩(wěn)的，真動了火，天也敢捅出一個窟窿來！“二春讓哥哥回去了，自己怕胡老八的三親六故來尋事，留了下來。外面一有風(fēng)吹草動，他的手就把腰里的刀柄握得緊緊的。
“朝有烈臣朝不衰，家有倔子家不敗“，但這不衰不敗的背后，總是烈臣倔子的個人不幸。出了這事，七嬤對姬發(fā)的安危更憂心忡忡，知道像上次那么發(fā)狠，對這個“倔子“是無效的，便婉言勸姬發(fā)丟下林場，回家平平順順過小日子。二春在旁，也幫著她不住好言相勸。
姬發(fā)一言不發(fā)。抽身退步豈不容易？可身為男子漢，一副縮頭烏龜樣，旁人不說，就說眼前勸他的大姐、妻哥，也在心里會瞧不起他的，他自己更會瞧不起自己。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的笑話哩，哼！他絕不讓他們得意。不，他絕不輕言放棄。
妹妹、妹夫不在，姬楊在縣城便沒了指靠，第二天一早準(zhǔn)備打道回府時，突然想到了同學(xué)姬軍和姬槐。姬軍畢業(yè)后，分配到蘭州一個軍工單位工作，自在這事上無能為力。姬槐分到了鄰縣一個小工廠，因為常在報上發(fā)文章，很有才華，現(xiàn)在被借調(diào)到省報專欄任編輯了。想來他這種工作，交游廣泛，說不定會有什么門路的。管他有沒有門路，“謀事在人，成事在天“，先見見他，碰碰運(yùn)氣再說。于是姬楊便攔了輛過路的長途車，趕往省城。
一下車，面對車如流水人如潮的街道，姬楊簡直暈頭轉(zhuǎn)向了。他出了大街鉆小巷，問了不知多少人，才找到了省報社。門衛(wèi)見他頭發(fā)臟亂，衣滿塵垢，還有幾道破口子，又沒帶身份證，便不肯放他進(jìn)去。他嘶啞著嗓門，苦苦哀求：“我跟姬槐是鄉(xiāng)黨，行行好，讓我見見他吧！我找他有急事。“門衛(wèi)板著臉，無動于衷。
一個中年男子從里面出來，聽見他說姬槐長姬槐短的，又見他那可憐樣，動了惻隱之心，道：“我和姬槐是一個辦公室的。你來得不巧，他出去采訪了，不過晚上一定回來。住處就在附近。我?guī)闳フJ(rèn)認(rèn)門吧！“姬楊忙說：“多謝！“那人領(lǐng)著他進(jìn)入一所民宅，指著一個房門說：“姬槐就住在這兒，晚上你來找他。以后出門，可別忘了帶身份證。還有，最好換一身稍像樣的衣服。有些人，就是敬衣不敬人。“姬楊又連連道謝。那人去后，他便在房門口坐了下來。不知為什么，心頭突然涌出了一股酸澀感來，真想大哭一場。
多年各走各的路，不常見面，姬槐的地位高了，還會念舊情，幫發(fā)子的忙嗎？姬楊心里又直打鼓。要是他見了自己，待理不理的，端著架子，可就糟了，忘帶身份證，旅館也住不成，自己就得在街頭凍上一夜了。
姬楊一會兒想這個，一會兒想那個，心煩意亂的。眼看天已黃昏，仍不見姬槐回來，他肚子餓得咕咕作響，便出去吃了兩碗面條，又回來在門口坐等。晚上十一點左右，他兩手摟著小腿，頭枕在并攏的膝蓋上，迷迷糊糊睡著了。就在這時，一個清瘦精干、戴金絲邊眼鏡、黑西裝筆挺、肘下夾著公文包的青年，站在他面前，望著他怔了半晌，才眼角濕濕地道：“呵，是楊子！“姬楊睜開眼皮，一下子跳起來道：“槐兒，可把你等回來了?！?br/>
姬槐緊緊抓住他的手，關(guān)切地問：“你成這個樣子，出什么事了？快給我說。你也太多災(zāi)多難了！“姬楊見他這么關(guān)切，才不再惴惴不安了，也不繞彎子講方法了，坦直地說：“我沒什么，是發(fā)子媳婦出了事。她拿槍傷了人?！凹Щ背砸惑@，道：“她那么善良個人，怎么會開槍傷人呢？得了，我明白。一定是發(fā)子又勾引上什么女人，她恨上心來，不是向發(fā)子，就是向那個女人開了槍。“
“這回可跟那號事沒一點關(guān)系，打傷的是里山胡老八。一言難盡，咱們進(jìn)屋慢慢說?！?br/>
“干脆你先跟我到外面吃些飯，回來再說?！?br/>
“吃了。“
“吃了再吃。我還不清楚你？吃飯穿衣，歷來湊合?！?br/>
“真吃不下。心里有事，也沒胃口?！?br/>
“那好，先說事?！?br/>
姬槐單身來闖省城，妻子和女兒還在那個縣辦小廠，所以只租了很小一間民房。里面除過桌椅床電視機(jī)皮箱外，別無所有，倒很整潔。衣服又臟又破的姬楊，進(jìn)了房子，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安頓自己是好。姬槐伸手抓住他肩膀按坐在床沿上，笑道：“擺上沙發(fā)，房子就沒站腳的地方了，我沒要。湊合著坐吧！“
沏上茶，遞接間，兩位同窗好友的手，也表明著他們生活道路的差別。姬槐的一雙手，纖細(xì)白皙。姬楊的一雙手，則粗壯黝黑，手背上還有幾塊青瘢，是被森林里那種叫鬼蛾的食肉蛾咬的。
約略問了一下事情原委，姬槐便道：“你一個人坐會兒。不早了，怕同事歇下，我先去見見同事，把手頭的事情托給他們。明天一早，咱倆就回固塬?！凹钌顬楦袆樱f：“你真痛快！我還怕你不記舊情呢。“姬槐拍了一下他的脊背說：“怎么會呢？想起上中學(xué)時住在校長家里，老兩口和發(fā)子對咱們的關(guān)照，我心里就熱乎乎的。后來要不是校長鼓勵我補(bǔ)習(xí)考大學(xué)，這陣我說不定還在中山的野峁上黑水汗流掄镢把哩。好，我去去就來?！凹钜财鹕淼溃骸扒莆遗K的。附近有澡堂么？“姬槐笑道：“光屁股那陣就在一起，我倒嫌你臟了不成？不過也好，這一天多你夠緊張焦慮的，洗洗澡，可以放松放松情緒?！氨阋畹浇稚弦患艺跔I業(yè)的浴池里，搶著付了錢，才離去。
姬楊洗罷澡回到他的住處，他已在坐等了。桌子上擺滿了菜碟，地上放著一箱啤酒。他已啟開了兩瓶放在桌上。姬楊道：“你呀，把我一當(dāng)客，我就不自在了。不客氣，隨隨便便的多好！“姬槐道：“太晚了。要不我在外面好好請你一頓。'有朋自遠(yuǎn)方來，不亦樂乎'么！“
人在變，事在變，兩位朋友美好的友誼沒有變。姬楊在桌邊椅上坐下，一面喝酒吃菜，一面向姬槐說了自姬老人棄世后，云夢山所發(fā)生的種種事情。姬槐靜靜地聽著，偶爾沒有聽明白，才問一句。最后，他笑道：“我們?yōu)槭裁匆脤庋坫@門路去求公正呢？嫂子只要是正當(dāng)防衛(wèi)，到開庭審理的時候，我請個好律師就行了。倒是群體毀林的事情，雖然眼前可能被嫂子的那一槍震懾住，但如果沒有進(jìn)一步的措施，很快就會死灰復(fù)燃。那片林子來之不易，群體來毀，毀豈不易？單靠發(fā)子個人的力量，是難保住那片林子的。明天我回去，主要是看能不能調(diào)集起別的力量來，從根本上制止群體毀林。我在外面，老爹過世也不知道。要知道，我再忙，也要趕回去參加葬禮。林場就是戰(zhàn)場，老人為恢復(fù)云夢山的原生態(tài)，可以說是作戰(zhàn)到死的。在渭北，像咱們家鄉(xiāng)那樣山清水秀的地方，并不多見。正是那片林子，為家鄉(xiāng)的小溪小泉小湖泊涵養(yǎng)著水源。那片林子，也是咱們縣境內(nèi)最大的一座空氣凈化工廠。老人的功德，自有青山綠水藍(lán)天作證。我得在報上發(fā)篇文章，紀(jì)念紀(jì)念老人。況且要綠化山川，首先得提高人們腦中的含'綠'量，我早應(yīng)寫這種文章了。就是明天回去，看能不能幫上發(fā)子些忙，說到底，也不是幫發(fā)子忙的問題，而是我的責(zé)任。保護(hù)森林，人人有責(zé)。誰要不呼吸空氣，要見鬼去，就別保護(hù)森林，甚至毀森林吧，哼！“
姬槐的話，像梳子一樣，把姬楊毛亂的心梳平順了。歇下后，一覺睡到天大亮，睜眼一看，姬槐已準(zhǔn)備好了早飯。他睡意纏綿地哼哼著，揉著眼睛從被窩抽出身，卻不見了自己的衣服，床邊放著一套嶄新的西裝。姬槐笑道：“丈母娘送的。太大，我撐不起來。自己不喜歡的東西送人，傷人自尊心。別人不敢送，送你倒不怕，你也準(zhǔn)合身。穿了吧！“姬楊道：“這幾年在外面，你把嘴皮子也練油了。送我衣服，倒像我給了你什么好處似的?！?br/>
“怕你不穿么。破破爛爛一身，我跟你走在一塊兒，多丟人?？齑┥希∧愕囊路?，干脆給我留下。看看衣服上那家鄉(xiāng)的土，想想你的處境，對我是一種刺激，做事會更努力的?！?br/>
“說得多好聽！當(dāng)我不知道你的心？還不是怕我回去又把這破衣服穿在身上，你干脆要下扔垃圾簍子去。山里到處是荊棘，還是穿著我這一身吧。你給的，我出門好穿。“
兩人草草吃了些，就去搭車，下午便趕到了固塬。姬楊騎摩托帶著姬槐趕往云夢山。
深秋的山風(fēng)，冰冷。姬槐一路把頭埋在姬楊脊背上。姬楊則像打槍瞄準(zhǔn)似的，一路瞇著眼睛。路兩邊葉子已開始凋落的山林，透著蕭瑟之氣。一團(tuán)團(tuán)土潢色的云，幾乎垂到了樹梢上。
山彎半坡的坪地上，有一個小山村，房屋矮小簡陋，讓人看著有一種莫名的凄涼感。轉(zhuǎn)彎時，姬楊怕彎那邊有人，按響了喇叭。一群正在路旁林里落葉上刨蟲子的雉雞，呱呱叫著飛上了天。
聽見外面摩托聲響，七嬤；姬發(fā)、二春慌忙迎出。三人因為失眠，都眼皮紅腫。姬楊笑道：“看，我把誰搬來了?！凹Щ币幻姹孔镜叵萝嚕幻婷χ鴨柡蚱邒?。七嬤上前拉住他哭了起來，道：“你倒沒有忘我們。我們家咋出了這號事？好兄弟，這可咋辦呀么？“姬槐親切地拍著她那筋節(jié)盤虬的手背說：“我也是個小人物，沒有通天的本事，不過嫂子既無罪，肯定會被釋放的。大姐放心！“姬楊在旁也道：“他這么說，嬸娘準(zhǔn)無罪。他不是隨便說話的人?！捌邒咝睦锊潘鷮嵙诵＜Щ庇趾图Оl(fā)、二春親熱地問候過，大家便進(jìn)了窯里。七嬤打來水，讓他倆洗了，就忙著去做飯。
花花怯生，躲在舅舅身邊，偷看著姬槐。姬槐從皮包掏出一袋水果糖來笑道：“專給你買的?？旖惺迨?！“花花受不了糖衣炮彈的攻擊，用悅耳流暢的童音，連叫了兩聲“叔叔“。姬槐心疼地拉過她來，抱在懷里，照著那漂亮的小臉蛋就是一陣猛親，然后剝了糖紙，喂入她口中?；ɑㄊ娣靥稍谒笸壬?，把糖嚼得吧唧吧唧作響，濃密睫毛下的花眼睛，滿含著笑。
說了一會兒話，姬槐便從皮包里掏出相機(jī)，讓姬發(fā)領(lǐng)著來到遭浩劫的清涼山一帶。只見坡如瘌痢頭一般，到處是光禿禿流著黏液的斷樁，滿地殘枝。枯草被人腳踩得東倒西歪，落葉則被人踩得稀爛。山谷的小溪，在低聲嗚咽。夕陽余暉黯淡。
姬槐從各個角度拍下了森林被毀的情景，不住痛心地嘆息。
晚飯后，花花見大人們無心跟她玩，便哭著要娘。七嬤只得抱她上炕，拍著說：“乖乖，睡吧！睡一覺醒來，你娘就回來了?！?br/>
姬楊和二春坐在炕沿上，姬發(fā)和姬槐坐在沙發(fā)上。姬楊不時起身，給姬槐杯子里添水。
瘦弱的姬槐，聲音卻不失北方男子的厚沉有力，道：“上個月，東北一個村長領(lǐng)著村民毀林四百余畝，中央電視臺一播出，村長就被繩之以法，鎮(zhèn)長也被撤職，縣主要領(lǐng)導(dǎo)還受了處分。相信里山人群體毀林事件，只要我在省報上一捅出，就會引起省領(lǐng)導(dǎo)和社會各方的關(guān)注。那個自能又妒賢嫉能的能不夠老爹，支書當(dāng)?shù)靡蔡珪r間長了，該歇下咧。主要毀林者，送幾個去坐牢吧，'殺一儆百'?！捌邒哒齻?cè)躺在炕上摟花花睡覺，忙坐起來，掖了掖被角說：“孩子，我聽著你這話不好。你嫂子要坐牢，咱們也就豁出去了，把事弄個天大。她要沒罪，我看就得過且過吧！老爹當(dāng)年守林，里山有幾個小伙叫派出所拘去了，他還說情讓放了人呢。里山的人，得罪不起。要送幾個去坐牢，他們家的人，不跟咱們成仇人了？再說老能不夠，還有吳鎮(zhèn)長，誰知道他們背后都有些什么關(guān)系呢？你要把他們拉下馬，他們自然要明精暗鬼齊出手跟你斗了。你在外面，'跑了和尚跑不了廟'，家里人在固塬，他們欺負(fù)你家里人咋辦呢？你也時常回來，他們揍你個半死咋辦呢？好孩子，固塬小天地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，一動不如一靜，冤仇宜解不宜結(jié)?！凹Щ钡溃骸按蠼?，要怕事，我就不干這個事。我挨過揍。就因報道一個私營企業(yè)制假，被老板派人在街上揍了個頭破血流呢。“七嬤道：“你不怕，我們還怕連累了你呀！“姬發(fā)一直不多說話，這時也道：“大姐說的沒錯。只要你嫂子能回來，就得過且過吧。事情要弄大了，不說可能連累你，我也未必能安寧。里山要有幾個人被送去坐牢，他們家的人能讓我安寧嗎？得找個大家都好的法子?！?br/>
姬楊笑道：“這就是中國人解決問題的法子，得過且過。不過，做事做人，不管怎么退讓，都要保住底線。不哼不哈，地方領(lǐng)導(dǎo)就會樂得袖手旁觀。里山人沒個害怕的，三天兩頭，一群一伙，明日張膽地來毀林，把咱們逼急了，說不定還會真打死人哩。那時不一定就沒有罪，說不定還是死罪。就是沒有罪，手底下死過一個人，一輩子心里也不是滋味。我想還是讓姬槐把他剛才的想法明日照實跟能不夠、吳鎮(zhèn)長說說，敲山震虎。他們要是怕丟烏紗帽，肯定就急了。連嬸娘，他們要有能力的話，也會讓不審就放人的。要審，里山人毀林的事情，盡人皆知，咱們不想把事情弄大，事情也自然大了。他們難道不怕？“姬發(fā)臉上終于露出了笑意，說：“這個法子好，對他們也好，對咱們也好。只要我媳婦能沒聲沒響回來，他們?nèi)蘸蟛粴Я?，我寧肯不了了之?！?br/>
姬槐想了想，只得也說：“好，就這么辦吧！話說回來，保護(hù)這片綠色，并不是你敗我勝的角逐，而是要齊心合力。咱們跟他們，官司打贏了，心卻更遠(yuǎn)了，并不真利于這片綠色的保護(hù)?！捌邒哂值溃骸盎眱好鱾€最好別見能不夠，只見吳鎮(zhèn)長，吳鎮(zhèn)長自會跟他說的。那老東西不識相，本來是為他好，他倒以為咱們的人趕著見他，是怕他，越張狂了。他就怕上頭?！凹钜慌氖值溃骸按蠊谜媸侨死显捯怖?，這話說得老到。我的話還沒完哩。'棋走三著'，剛才說的是第一著。第二著，是姬槐回去上班，咱們按兵不動，看他們有什么動靜，相機(jī)行事。第三著，他們要是滿不在乎，也按兵不動，那咱們迫不得已，就只好鬧個人仰馬翻，大家不得安寧了?！氨娙硕夹Φ溃骸昂茫脗€'棋走三著'，就這么著?！?br/>
七嬤見小伙子們有說不完的話，便下炕進(jìn)廚，炒了幾個菜來，讓他們喝酒暢談。他們的話題一扯遠(yuǎn)，她就沒了興趣，打開電視，看午夜電影。昨夜沒合眼，看著看著，就頭垂在胸脯上，睡著了。姬槐回頭看見，搖醒她說：“大姐，愛情片我們看著也不羞，嘿，你老臉厚皮的，倒羞得低著頭，閉著眼，不敢看。上炕睡吧，看著了涼。你們昨夜都沒有睡好，休息吧！“于是二春到姬楊窯里去歇，姬槐就和七嬤、姬發(fā)歇在這窯里。
又一日吃過早飯，姬楊騎摩托帶姬槐到鎮(zhèn)上。他在中學(xué)二妹宿舍等著，姬槐則進(jìn)了鎮(zhèn)政府大院，去鬧這固塬的天宮。有八十多個工作人員的固塬鎮(zhèn)政府，卻靜不見人影。原來自土地承包到戶后，工作人員多無工作可干，上下班來打個照面，就各自忙私事去了。
吳鎮(zhèn)長辦公室的門倒開著，里面卻也空無人。姬槐不客氣，沒有坐沙發(fā)，而坐在辦公桌前吳鎮(zhèn)長常坐的轉(zhuǎn)椅上，看起了報紙。與這位家鄉(xiāng)的父母官如何說話，他考慮了多遍。的確，固塬鎮(zhèn)政府拍賣林場給私人，據(jù)他所知，截至目前在本省尚無第二例。如果鎮(zhèn)政府善始善終的話，這應(yīng)該是一件好事。誰要給家鄉(xiāng)辦了好事，他絕對要以自己的方式表示感激的，必在省報上給鎮(zhèn)領(lǐng)導(dǎo)發(fā)篇歌功頌德的文章。但這個吳鎮(zhèn)長，卻實在讓他不敢恭維，拍賣林場只不過是推卸毀林的責(zé)任而已，此外在姬老人去世后，便沒有采取任何制止盜伐的措施。對這種人，說話還有什么可客氣的？
好一會兒，文書才揉著睡意惺忪的眼睛進(jìn)來問：“找誰？“姬槐道：“既坐在這里，找誰還用問?！疤统鲇浾咦C遞給文書。固塬小地方，省報記者可算是大記者了，難得來的。文書忙賠上笑臉，要沏茶。姬槐擺手道：“免了。吳鎮(zhèn)長呢？“文書道：“剛剛出去。好像是到街上去買香煙。我給你找找去。“
其實吳鎮(zhèn)長昨天就出去了。固塬第二水泥廠廠長在鎮(zhèn)街上有一所豪華住宅，吳鎮(zhèn)長就在那里通宵達(dá)旦搓麻將。文書為防萬一上頭有人來，故意開著門，用來做鎮(zhèn)長剛剛還在辦公室的借口。姬槐又等了好大工夫，吳鎮(zhèn)長才晃著大肚皮，幾乎一路小跑趕回來，腫眼皮耷拉，似乎半睡不醒，道：“久等了，不好意思。該預(yù)先來個電話，我好派車去接你。文書已安排飯去了。吃了飯再采訪?！凹Щ逼ü刹浑x座，只把轉(zhuǎn)椅轉(zhuǎn)向他，搖著上身道：“采訪什么好呢？“昏昏欲睡的吳鎮(zhèn)長，竭力趕著倦意，笑道：“水泥二廠就很好。過會兒，廠長便要陪你吃飯，飯桌上好說話?！?br/>
姬槐慢聲細(xì)氣道：“不知道固塬事跡最典型的是水泥二廠的廠長，我還以為是林場的姬場長哩。我是昨天到的，已經(jīng)上云夢山采訪過了?！皡擎?zhèn)長一怔，半晌沉了臉道：“他才走馬上任幾天，有什么可采訪的？林也護(hù)不住，老婆還開槍傷人，讓公安局抓走了，又有什么好采訪的？“姬槐拍案而起，厲聲道：“林護(hù)不住，你就沒有責(zé)任嗎？你是方圓三十里的固塬鎮(zhèn)之長，還是方方三尺的牌桌之長？姬發(fā)辛苦，為護(hù)林夜夜不眠，你也辛苦，搓牌夜夜不眠！他老婆叫公安局抓走了正好，審理案件的時候，我跟蹤報道，云夢山大規(guī)模毀林事件，就盡人皆知了。我是中山人，家鄉(xiāng)的官，要不拉屎只占茅坑，不客氣，就請他卷鋪蓋滾蛋！十天后我再回來，還是不見你先上云夢山，要是問題仍不能令我滿意，咱們就等著瞧吧！“吳鎮(zhèn)長也火了，道：“嚇唬誰呢？記者又怎么了？中山還出了個省報記者，我怎么沒聽說過？該不是騙子吧？“姬槐道：“隨你怎么想！“拂袖而去。
恰巧老原閑極無聊在鎮(zhèn)中找人聊時遇見了姬楊，聽說后忙趕了過來，和從吳鎮(zhèn)長辦公室出來的姬槐撞了個正著。老原笑道：“這不是姬槐老弟嗎？多年不見了?？斓轿曳坷镒?！有什么事，咱們慢慢說?！凹Щ钡溃骸斑€說呢。你這個企業(yè)辦大主任，讓林場成了那個樣子，還嘻嘻哈哈無所謂。哼，我非叫你有所謂不可！不信咱們就看看，是你們這些土皇帝厲害，還是我這無冕皇帝厲害！“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鎮(zhèn)長青著臉問：“他真是省報記者？“老原道：“還是編輯哩?！八]有看到中央電視臺那個毀林四百余畝鎮(zhèn)長就被撤職的節(jié)目，只不過是聽姬楊略說了說，卻一口咬定是自己親眼看到的，且添鹽加醋渲染了一番，道：“跟他交惡不得。他跟姬發(fā)還是堂兄弟哩，錢是籠絡(luò)不住他的。只有想辦法讓公安局把姬發(fā)媳婦放了，方可求個無事。要不鬧起來，連我也完了?！?br/>
姬槐回省城時，特意在縣城下車，找見了愁眉苦臉到處奔走的校長，讓他只管回去安心教書，不必多慮。四天之后，兩輛小車來到盤龍凹，從第一輛小車跳下一個公安人員，第二輛小車跳下的則是吳鎮(zhèn)長和能不夠。能不夠向迎出來的姬發(fā)親熱地喊著什么，像鈍刀割韌皮，又像求配的公貓叫，人聽著不寒而栗。姬發(fā)看也不看他。
進(jìn)入窯里，姬發(fā)自坐于一張沙發(fā)上，那位公安人員則坐于另一張上。吳鎮(zhèn)長和能不夠只得坐在炕沿上。七嬤忙著要沏水，被姬楊和二春攔住了。三人便隔墻聽他們怎么說。
姬發(fā)自點了一根煙抽著，只把煙盒推到那公安人員面前。吳鎮(zhèn)長笑道：“到你門上了，這恐怕不是待客之道吧！“姬發(fā)冷笑道：“人敬我一尺，我敬人一丈，大概是來者先不敬我之故吧。“吳鎮(zhèn)長道：“巴巴的趕到你這兒來，怎么能說是不敬你呢？“姬發(fā)道：“大鎮(zhèn)長屈駕光臨，個中緣故，我心知肚明。這位是……“吳鎮(zhèn)長便介紹說那個公安人員是公安局專管民事調(diào)解的，姓張。
姬發(fā)不認(rèn)識姓張的，或者人家與吳鎮(zhèn)長、能不夠不是一伙，所以對姓張的還是講了些禮貌的。不想姓張的一開口就嚇唬了姬發(fā)一通，然后說姬發(fā)媳婦的事情，已由刑事案件轉(zhuǎn)為民事案件，受害者要求兩萬元的賠償。他認(rèn)為，這并不過分。來者都是一丘之貉，不過是經(jīng)濟(jì)動物，沒有情感。閃亮的金子會使人變黑，只有高尚的人格才會使人閃亮！姬發(fā)斜眼而看姓張的，眼里閃著鄙夷不屑的光，冷冷地道：“誰是受害者？我們沒有害人。要審就審吧，我一分錢不給。無論是刑事還是民事，這個官司我都不能輸。要不，還會出現(xiàn)千軍萬馬毀林的場面?！皡擎?zhèn)長和能不夠幫著那姓張的，一會兒威嚇，一會兒說好話，且把錢降到了一萬，姬發(fā)就是不肯，道：“這要是給錢就能了的事，我哪在乎錢？我姐姐、姐夫常資助里山的窮孩子上學(xué)。他們的確窮，別的什么時候以別的途徑，只要我有，別說一萬，十萬我也給。這件事上，錢就免談了。我一分錢也不能給。一給錢，就等于我輸了，他們要不囂張起來才怪呢?！?br/>
無奈，吳鎮(zhèn)長、能不夠先一步走了。那個姓張的趁無人，便說：“不給他們也可以，給我五千塊錢，不用打官司，明天我保把人給你送回來。“他的厚顏無恥，讓姬發(fā)大為吃驚，半邊嘴唇緊閉，半邊嘴唇笑著，半晌無話。偷聽墻根的七嬤忙進(jìn)來，拉姬發(fā)出去說：“要打官司，沒聽人說那也是'吃了原告吃被告'嗎？左右是損財，不如不打官司，讓人快快回來。錢又不是給的里山人，給又人不知鬼不覺，不丟人?！凹Оl(fā)要妻子回來心切，只得掏出鑰匙來說：“錢在那個黑箱子里，要給你給。那種東西，我懶親手給?！?br/>
第二天，武七嬤起了個絕早，牽著花花的手，到大路口去翹盼巴望娘兒歸來。天色朦朧不明，路上了無人影，連鳥雀也蹤跡全無。漸漸地，天色開朗了，鳥叫聲也稀稀落落響起來。終于鳥語喧嘩，是太陽破地而出。十來只麻雀，跳跳蹦蹦，在姑侄倆不遠(yuǎn)處的草里覓著食。突然，一個娘兒遠(yuǎn)遠(yuǎn)走來。武七嬤手搭涼棚望著，那娘兒身段姿勢極似姬發(fā)媳婦。老太婆笑道：“許是你娘。“花花興奮起來，拍手大叫。然而那娘兒走近后，姑侄倆又失望了。顯然是誰家媳婦趕早出門，穿著新衣，抱著紅包袱。久久，又過來了一個騎車子的男人。車后座的筐子里，有豬崽在哼哼。然后，大路上就了不見個人了。
上午，云霧煙霞烘托映襯下，群山叢林色彩艷麗。而盤龍凹上空飄飄悠悠的一塊白云，極似女人那豐滿潔白的胸脯。
姬發(fā)、姬楊因二春家里活忙，今天見過妹妹就要回去了，什么也不干，只在窯里陪著他揀高興的話說。另外，大家心里也不塌實，不知道那姓張的拿了錢，會不會把娘兒?；貋?，無心做什么。
花花這些天從大人的神色談話里，已感知母親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，小小的心靈里，滿是擔(dān)憂。聽說母親今天要回來，自然比誰都高興。七嬤便一次又一次帶她到路口去巴望，腿都站酸了。
姑侄倆又一次在路口巴望不見人影，悵然回到窯里。武七嬤愁云滿臉，道：“那姓張的該不是個騙子吧？“花花指頭咬在嘴里，眼里滿噙著淚。突然，外面響起了汽車的鳴笛聲?；ɑw也似撲了出去。正在下車的娘兒，一看見女兒，腿都抖了?；ɑㄔ鐡涞搅烁?。娘兒跪地?fù)ё∷?，哽咽道：“只?dāng)再照看不上我的小花朵了，想不到這么快就回來咧！“
武七嬤臉上已然云散日出，皺紋舒放如花開，笑喚著“我的油饃兒“，也拖著肥碩的身軀地動山搖般從窯里撲了出來。娘兒忙松了花花，彎著腰，攤著手，向老太婆迎去。老太婆把娘兒的頭緊緊摟在懷里，喜極生悲，哭道：“可憐的閨女，叫你受委屈了。“娘兒哭道：“糊里糊涂的，有罪沒罪，也沒個說法，就放了?！捌邒哂洲D(zhuǎn)哭為笑，拭著娘兒的眼淚道：“不管那么多，人回來就好。回來就是說法，沒有罪。那日你要不開槍，真不敢往下想！你把發(fā)子給我救下咧，到死我都感念不盡你哩。“三個男人站在旁邊，眼睛發(fā)熱，只會傻笑。
因大量使用農(nóng)藥，山外村里，已很難見到喜鵲了。此時盤龍凹土場邊的樹枝上，卻有幾只喜鵲在歡叫跳躍。
十天之后，姬槐風(fēng)塵仆仆又上了云夢山。盤龍凹的男女，齊迎了出來。姬發(fā)用手掌在他的瘦肩上砍了一下，表示感激。七嬤舉著塵甩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為他甩打衣服上的塵土。進(jìn)入窯里，七嬤、姬槐坐沙發(fā)上，姬發(fā)、姬楊坐小杌上。娘兒端來了大盤的柿餅、核桃仁子，沏上了滾滾的蜂蜜茶。窯里彌漫著果香、蜜香和濃濃的人情味。
姬槐得知姓張的拿了五千塊錢，大怒，道：“你們也太沉不住氣了。我找他們的局長說說去。豈有此理！“七嬤忙道：“算了，算了。你就是把錢討回來，人又得罪下了。不怕閻王怕小鬼，那姓張的日后又給發(fā)子生事，你老跟他沒完沒了不成？能叫錢受損，不叫人受損。發(fā)子媳婦沒吃一點虧，輕易就回來了，我們該知足咧！“
姬發(fā)特意提槍到林里打了只雉雞，來招待好友姬槐。七嬤道：“多好看個鳥兒。打死它，你也不手軟！“姬發(fā)笑道：“沒看是個公的嗎？要是個小嫩母雉，臉上又像我老婆一樣擦著香脂兒，我一準(zhǔn)打它時手稀軟?！皻獾媚飪憾殿^給了他一頓臭罵。姬發(fā)道：“美人兒，老鴉一樣叫著罵人，多不好，溫柔一些吧！“眾人大笑。七嬤笑道：“她要給胡老八也溫柔一些，這陣還有你的小命嗎？厲害好。我在固塬，就是個出了名的厲害女人！“
姬發(fā)把雉肉切得紙薄，用筷子扎了一片，在滾油鍋里一蘸，又在旁邊的調(diào)料盤里一蘸，連筷子遞給了姬槐。姬槐咬了一小口，肉酥得要化了似的，便幾大口吃完，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另一根筷子上的肉，咽著口水，鼻翼翕動著，貪婪地吸著油炸肉的焦香。娘兒看著他這個文化人的不雅相，忍不住笑了，又趕緊咬住下嘴唇，依然忍俊不禁，幾顆雪白的門牙露在外面。七嬤笑道：“好孩子，不急，沒人跟你爭吃，我們常吃他弄的這肉。你愛吃，全是你的?！?br/>
姬槐不好意思起來，嘴唇油閃閃地動著說：“我什么都好，就是吃相不好。'君子謀道，小人謀食'，這正說明我是個謀道的君子哩。誰說'百無一用是書生'？我不謙虛，絕不信這話?！凹Оl(fā)忙道：“我也不信。這一回，我算軟服你了。'知識就是力量'，悔當(dāng)初我沒好好念書！“
隔日，送走姬槐，姬發(fā)便到胡家村，找見胡老八的老婆，給了五百元，道：“我念的是你老人家慈善，不是向你家老頭子低頭來了。這錢你不要讓他知道了，免他得意?！袄夏飪旱溃骸八€得意哩，悔死了。哼，這一輩子，他就沒聽過我一句話！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