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知道南宮丑的下落,正如沒有人能知道春的去處。
但春天還會再來,南宮丑卻一去無消息。
現(xiàn)在,春已將去。
院子里的花雖開得更艷,只可惜無論多美的花,也不能將春留住。
天氣已漸漸熱了起來。
王動的傷勢雖已好了,但人卻變得更懶,整天躺在竹椅上,幾乎連動都不動。
除了他們?yōu)槟呛谝氯讼略岬哪且惶臁?br/>
那一天雖近清明,卻沒有令人斷魂的雨。
天氣好得很,他們從墓地上回來,王動又像往常一樣,走在最后。
紅娘子沒有來。
她的傷雖也已快好了,卻還是整天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子里——現(xiàn)在不是王動在躲著她,她反而好像總是在躲著王動。
女人的心,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。
這并不奇怪。
奇怪的是,郭大路最近好像也總是在躲著燕七。
燕七和林太平在前面走,他就懶洋洋的在后面跟著王動。
半路上,王動找了個有樹陰的地方坐下來,伸了個懶腰,打了個呵欠。
他也跟著坐下來,伸了個懶腰,打了兩個呵欠。
王動笑了,看著他微笑道:“最近你好像變得比我還懶。”
郭大路道:“誰規(guī)定只有你才能最懶的?我能不能比你懶一點?”
王動道:“不能?!?br/>
郭大路道:“為什么不能?”
王動道:“因為你最近本該比誰都有勁?!?br/>
郭大路道:“為什么?”
王動道:“你還記不記得那天燕七說你的話?”
郭大路道:“不記得。他說的話我為什么一定要記得?”
這人就好像剛吞下三噸火藥,一肚子都裝滿了火藥氣。
王動并不在意,還是微笑著道:“他說,我們這四個人之中,本來以你的武功最差的?!?br/>
郭大路道:“你們都有好師傅,我沒有。”
王動道:“可是自從那天你跟黑衣人交過手之后,他才發(fā)現(xiàn),我們的武功雖然比你高,但若真和你打起來,也許全都不是你的對手。”
郭大路冷冷道:“他說的話,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?!?br/>
王動道:“但我相信,因為我的看法也跟他一樣?!?br/>
郭大路道:“哦?”
王動道:“你武功雖然不如我們,但是和人交手時,卻能隨機應(yīng)變,制敵機先,若套句老話來說,你正是個天賦異稟,百載難遇的練武好材料,所以……”
郭大路道:“所以我們應(yīng)該打一架來試試看,對不對?”
他的火藥味還很重,王動還是不理他,微笑著道:“所以你應(yīng)該振作起精神來,再好好的練練功夫,若能夠找個好師傅,以后說不定就是天下武林的第一高手。”
郭大路忽然長長嘆了口氣,道:“現(xiàn)在我倒并不想找個好師傅,只想找個好大夫?!?br/>
王動道:“為什么?”
郭大路咬著自己的手指甲,道:“因為……因為我有病。”
王動動容道:“你有???什么病?”
郭大路道:“一種奇怪的病。”
王動道:“你以前為什么沒有說起過?”
郭大路道:“因為我……我不能說?!?br/>
他的確滿臉都是痛苦之色,并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。
王動居然也沒有再問。
因為他知道問得越急,郭大路越不會說的。
他既然不問,郭大路反而憋不住了,反而問他:“你難道沒有發(fā)現(xiàn)最近我有點變了?”
王動皺著眉,沉吟著說道:“嗯,好像有那么一點?!?br/>
郭大路嘆道:“那就因為我有病?!?br/>
王動試探著道:“你知不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?”
郭大路指著自己的心口,道:“就在這里?!?br/>
王動皺眉道:“你得的是心???”
郭大路的臉色更痛苦。
王動道:“心病也有很多種,據(jù)我所知,最厲害的一種就是相思病——你難道得了相思???”
郭大路不停的嘆氣。
王動卻笑了,道:“相思病并不丟人的,你為什么不肯說出來?說不定我還可以替你去作媒呢?!?br/>
郭大路用力咬著牙,又過了很久,忽然一把抓住王動的肩,道:“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?”
王動道:“當然是?!?br/>
郭大路道:“好朋友是不是應(yīng)該互相保守秘密?”
王動道:“當然應(yīng)該?!?br/>
郭大路道:“我有個秘密,已憋了很久,再不說出來,只怕就要發(fā)瘋了,可是……可是我想說出來,又怕你笑我?!?br/>
王動道:“你……你得的難道是……是花柳???”
郭大路道:“不是?!?br/>
王動松了口氣,道:“那就沒關(guān)系了,你盡管說出來,我絕不笑你?!?br/>
郭大路又猶豫半天,才苦著臉道:“相思病也不只一種,我得的卻是最見不得人的那一種?!?br/>
王動道:“為什么見不得人?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求之不得,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那本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,有什么丟人?”
郭大路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這相思病,并不是為女人得的。”
王動也怔住了,怔了半天,才試探著問道:“你相思的難道是個男人?”
郭大路點點頭,簡直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。
王動好像很害怕的樣子,故意壓低了聲音,悄悄道:“不會是我吧?”
郭大路看著他,也不知是想哭,還是想笑,只有板著臉道:“我的病還沒有那么重?!?br/>
王動卻似又松了口氣,笑道:“只要不是我,就沒有關(guān)系了。”
他忽又壓低聲音,道:“是不是小林?”
郭大路道:“你見了活鬼?!?br/>
王動又皺眉想了半天,才展顏笑道:“我明白了,你喜歡的是燕七?!?br/>
郭大路不說話了。
王動悠然道:“其實我早就已看了出來,你老是喜歡跟他在一起?!?br/>
郭大路苦著臉:道:“以前我還沒有覺得什么不對,還以為那只不過因為我們是好朋友,但后來……后來……”
王動眨了眨眼,道:“后來怎么樣?”
郭大路道:“后來……后來就不對了?!?br/>
王動道:“什么地方不對?”
郭大路道:“我也說不出來究竟什么地方不對,反正只要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,心情就特別不一樣?!?br/>
王動道:“有何不一樣?”
他倒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,連一點都不肯放松。
郭大路道:“不一樣就是不一樣,反正……反正就是不一樣?!?br/>
他說了也等于沒說。
王動好像已忍不住要笑出來了,但總算還是忍住,正色道:“其實這也不能算丟人的事?!?br/>
郭大路道:“還不丟人?像我這樣一個男子漢,居然……”
王動道:“有這種毛病的人,你也不是第一個。斷袖分桃,連皇帝老子都有這種嗜好,而且千古傳為佳話,我看倒不如索性跟他……”
郭大路跳了起來,瞪著他,怒道:“原來你不是我的朋友,我看錯了你。”
他扭頭就想走了。
王動卻拉住了他,道:“別生氣,別生氣,我這只不過是在試探你的,其實我也早已看出來,燕七這個人有點不對了?!?br/>
郭大路怔了怔,道:“他有什么不對?”
王動好容易才總算沒有笑出來,板著臉道:“你難道沒有看出他這人有點邪氣?”
郭大路道:“邪氣?什么邪氣?”
王動道:“我們雖然是這么好的朋友,但他卻還是像防偷似的防著我們,睡覺的時候,一定先把門窗都拴上,對不對?”
郭大路道:“對。”
王動道:“他每次出去的時候,總是偷偷的溜走,好像生怕我們會跟著他似的,對不對?”
郭大路道:“對?!?br/>
王動道:“他好像從來沒洗過澡,但身上卻并不太臭,穿的衣服雖然又臟又破,但屋子里卻比誰都干凈……你說這些地方是不是都有點邪氣?”
郭大路臉色似乎有些發(fā)白,遲疑著道:“你的意思,難道是說他……”
王動道:“我什么都沒有說,也沒有說他是魔教的人?!?br/>
他忽然大聲咳嗽,因為若再不咳嗽,只怕就要笑出來了。
郭大路的臉色卻更發(fā)白,嘴里翻來覆去的念著兩個字:“魔教……魔教……”
王動咳嗽了半天,才總算忍住了笑聲,又道:“我只不過聽說魔教中有幾對夫妻很奇怪?!?br/>
郭大路道:“什么地方奇怪?”
王動道:“這幾對夫妻,丈夫是男人,太太也是男人?!?br/>
郭大路就像是忽然中了一根冷箭似的,整個人都跳了起來,一把抓住了王動,嗄聲道:“你……一定要幫我個忙。”
王動道:“怎么幫法?”
郭大路道:“想法子大吵一架?!?br/>
王動道:“大吵一架?怎么吵法?”
郭大路道:“隨便怎么吵都沒關(guān)系,吵得越厲害越好。”
王動道:“為什么要吵?”
郭大路道:“因為吵過之后我就可以一走了之?!?br/>
王動的臉色也變了變,似乎覺得自己這玩笑開得太大了,過了半晌,才勉強笑道:“其實你也不必要走,其實他……”
他好像要說出什么秘密,但郭大路卻打斷了他的話,搶著道:“其實我也不是真的要走,只不過暫時離開這里一陣子。”
王動道:“然后呢?”
郭大路道:“然后我就在山下等著他,只要他出去,我就可以暗中跟蹤,看看他究竟到些什么地方去,跟些什么人見面?!?br/>
他長長嘆了口氣,接著道:“無論如何,我也要查出他究竟有什么秘密。”
王動沉吟著,道:“你為什么不在家里等?”
郭大路道:“因為我若就這樣跟蹤他,一定會被他發(fā)覺的。”
王動道:“難道你想到山下去易容改扮?”
郭大路道:“嗯?!?br/>
王動道:“你懂得易容術(shù)?”
郭大路道:“不懂,但我卻有我的法子。”
王動歪著頭,考慮了半天,緩緩道:“你既然已決心要這么做,也未嘗不可,只不過……”
郭大路道:“只不過怎么樣?”
王動道:“我們要吵,就得吵得像個樣子,否則他絕不會相信的?!?br/>
郭大路道:“不錯?!?br/>
王動道:“所以我們就要等機會,絕不能就這樣無緣無故的吵起來?!?br/>
郭大路道:“要等什么樣的機會呢?”
王動笑了笑,道:“我雖然不太喜歡跟別人吵架,但要找個吵架的機會,倒并不太困難?!?br/>
郭大路道:“為什么?”
王動道:“因為你本來就常常不說人話。”
郭大路也笑了,道:“若是燕七在這里,我現(xiàn)在就可以跟你吵起來。”
王動道:“現(xiàn)在我只擔心一件事?!?br/>
郭大路道:“擔心什么?”
王動道:“我只怕他幫著你跟我吵,吵完了跟著你一起走。”
郭大路眨了眨眼,道:“這點你倒用不著擔心?!?br/>
王動道:“哦?”
郭大路道:“我既然能跟你吵,難道就不能跟他吵么?”
王動又笑了,道:“當然能。有時你說的話,足足可以氣死一城的人,無論誰跟你吵起來,我都不會覺得很奇怪的?!?br/>
郭大路還沒有開口,突然聽到一聲驚呼,從那邊的樹林中傳了出來。
一個少女的聲音在放聲大叫:“救命呀……救命!”
男人聽到女孩子叫“救命”,大多數(shù)都會立刻趕過去。
就算他并沒有真的準備去救她,至少也會趕過去看看。
每個男人一生中,多多少少總會幻想過一兩次“英雄救美”這種事的,只可惜事實上這種機會并不太多而已。
現(xiàn)在機會來了,郭大路怎么肯錯過。
郭大路不等王動有所行動,就已經(jīng)跳了起來,直沖過去。
只可惜他好像還是遲了一步。
他身子剛跳起來,就看到一個人箭也似的沖入了樹林。
叫“救命”的女孩,大多數(shù)都不會長得太丑,但像現(xiàn)在叫救命的這個女孩子這么樣漂亮的,倒也并不太多。
這女孩子年紀不大,最多也只不過十七八歲,梳著兩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,更顯得俏皮伶俐。
她手里提著花籃,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嚇得面無人色,正圍著一棵樹在打轉(zhuǎn)。
一個滿臉胡子的彪形大漢,臉上帶著獰笑,圍著樹追。
他追得并不急,因為他知道這女孩子已經(jīng)是他口中的食物,已經(jīng)休想逃出他的掌心。
他再也想不到半路上竟會殺出個程咬金來。
幸好來的這程咬金,只不過是年輕小伙子,長得也跟大姑娘差不多。
所以,不等林太平開口,他反而先吼了起來,大聲道:“你這兔崽子,誰叫你來的?若是撞走了老子的好事,當心老子把你的腦袋擰下來?!?、
林太平沉著臉,道:“什么好事?”
大漢獰笑道:“老子在干的什么事,你小子難道看不出?”
那小姑娘已躲到林太平背后,喘著氣,顫聲道:“他不是好人,他……他要欺負我。”
林太平淡淡道:“你放心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沒有人敢欺負你了?!?br/>
大漢怒吼道:“難道你這個兔崽子還想多管閑事不成?”
林太平道:“好像是的。”
大漢狂吼一聲,餓虎撲羊般,向林太平狠狠撲了過來。
看來他也是練過幾天功夫的,不但下盤很穩(wěn),而且出手也很快。
只可惜他遇著的是林太平。
林太平一揮手,他就已像野狗被踢了一腿,“骨碌碌”滾了出去。
他又驚又怒,嘴里大罵著,看樣子還想爬起來,再拼一拼。
誰知后面已有個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(lǐng),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。
這人不但力氣大,身材也不比他矮,只用一只手拎住他,他居然連一點反抗的法子都沒有。
郭大路總算趕來了,拎著他走到林太平面前,微笑道:“你說應(yīng)該怎么打發(fā)這小子?”
林太平道:“那就得看這位姑娘的意思了。”
那小姑娘驚魂未定,身子還在發(fā)抖。
郭大路沖著她擠了擠眼,笑道:“這人欺負了你,我們把他宰了喂狗,你說好不好?”
小姑娘驚呼一聲,嚇得人都要暈了過去,一下子倒在林太平身上。
郭大路大笑,道:“我只不過是說著玩的,像這種臭小子,連野狗都不肯嗅一嗅的。”
他一揮手,喝道:“滾吧,滾得越快越好,越遠越好?!?br/>
用不著他說,這大漢早已連滾帶爬的跑了。
小姑娘這時才松了口大氣,紅著臉站了起來,盈盈拜倒,道:“多謝這位公子相救,否則……否則……”
她眼圈又開始發(fā)紅,連話都說不出了,像是恨不得抱住林太平的腳,來表示自己心里有多么感激。
林太平的臉也紅了。
郭大路笑道:“救你的又不是這位公子一個人,我也有份,你為什么不來謝謝我?”
小姑娘的臉更紅,更不知道應(yīng)該怎么辦才好。
幸好這時燕七已趕來,瞪著郭大路,道:“人家已經(jīng)受了罪,你還要欺負她?”
他將這小姑娘從地上拉起來,道:“他這人也有點毛病,你用不著理他?!?br/>
小姑娘垂著頭,道:“多……多謝。”
燕七道:“你一個小姑娘家,怎么會跟那種人到這種地方來的?”
小姑娘頭垂得更低,囁嚅著道:“我是個賣花的,他說這地方有人要把我這一籃子花都買下來,所以……所以我就跟著他來了?!?br/>
燕七嘆了口氣,道:“這世上男人壞的比好的多,下次你千萬要小心?!?br/>
林太平忽然開口問道:“你這一籃子花,共值多少錢?”
賣花姑娘道:“三……三……”
林太平道:“好,我就給你三兩銀子,這一籃花我全買下來。”
賣花女抬起頭,看著他,溫柔的目光中,充滿了感激。
林太平卻又紅著臉,扭過頭去,反而好像不敢面對著她。
郭大路看看林太平,又看看這賣花女,忽然問道:“小姑娘你貴姓?”
賣花姑娘卻好像很怕他的樣子,他一開口,這小姑娘就嚇得退了兩步。
郭大路道:“你是不是住在山下?是不是最近才搬來的?我以前怎么沒見過你?”
賣花姑娘紅著臉,垂著頭,咬著嘴唇,一句話也不說。
郭大路笑笑,道:“你怎么不說話呀?難道是個啞巴?”
賣花姑娘像是想說什么,但還是什么都沒說,忽然扭頭就跑。
只見她兩條大辮子背后甩來甩去,跑出去很遠,忽又回過頭來,瞟了林太平一眼,把籃子里的花全都拿出來,放在地上,道:“這些花全都送給你。”
話還沒有說完,臉更紅,跑得更快,好像生怕別人會追過去似的。
郭大路笑道:“這小姑娘膽子真小?!?br/>
燕七冷冷道:“看見你那副窮兇極惡的樣子,膽子再大的女人,也一樣會被你嚇跑?!?br/>
郭大路道:“我只不過問了她兩句話而已,又沒有怎么樣?!?br/>
燕七道:“人家姓什么,叫什么,住在什么地方,又關(guān)你什么事?你有什么好問的?”
郭大路笑道:“我又不是自己要問。”
燕七道:“你替誰問?”
郭大路向林太平呶了呶嘴,笑道:“你難道沒看見我們這位多情公子的樣子?”
林太平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么,眼睛還盯在小姑娘身影消失的地方,竟似有些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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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還沒有去遠,早上的風(fēng)里,還帶著春寒。
郭大路推開門,深深吸了口氣,一院子春風(fēng)就似已全都撲入他懷里。
每天起得最早的人,一定是他,因為他覺得將大好時光消磨在床上,實在是件很浪費的事。
但今天他推開門的時候,卻發(fā)現(xiàn)林太平已經(jīng)站在院子里。
站在院子里發(fā)怔。
郭大路輕輕咳嗽了幾聲,他沒聽見,郭大路又敲了敲欄桿,他也沒聽見。
他眼睛直勾勾的盯在墻角的一叢芍藥上,心里卻不知在想什么?
郭大路輕輕走過去,突然大聲道:“早?!?br/>
林太平這回終于聽見了,同時也嚇了一跳,回頭看見郭大路,才勉強笑道:“早?!?br/>
郭大路盯著他的臉,道:“看你眼睛紅紅的,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?”
林太平支吾著,道:“嗯?!?br/>
郭大路又道:“你看來好像有點心事,究竟在想什么?”
林太平道:“我在想……春天好像已經(jīng)過去了。”
郭大路道:“不錯,春天已經(jīng)過去了,昨天剛過去的。”
林太平道:“昨天過去的?”
郭大路微笑道:“你難道不知道么?昨天那位小姑娘跑走的時候,春天豈非也已跟著她一起走了么?”
林太平的臉紅了,郭大路故意嘆了口氣,喃喃道:“春天到哪里去了呢?誰知道?……若有人知春的去處,又何妨喚歸來同住?!?br/>
林太平紅著臉道:“你能不能少說幾句缺德話?”
郭大路笑道:“我這話難道就錯了么?你難道不想將春天留???”
林太平道:“我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了口,因為這時春風(fēng)忽然傳來了一陣悠揚的歌聲:
“小小姑娘,清早起床,
提著花籃兒,上市場。
穿過大街,走過小巷,
賣花,賣花,聲聲嚷。
花兒雖美,花兒雖香,
沒有人買怎么樣?
提著花籃兒,空著錢袋。
怎么回去見爹娘?”
歌聲又甜又美,又有些酸酸的,不但林太平聽癡了,就連郭大路都已聽得出神。
過了很久,他才輕輕嘆了口氣,喃喃道:“看來春天并沒有去遠,現(xiàn)在又回來了。”
他忽然用力一推林太平,笑道:“你還不出去,還怔在這里干什么?”
林太平紅著臉道:“出去干什么?”
郭大路眨了眨眼,道:“人家昨天送了你那么多花,今天你至少也該對人家表示點意思呀?!?br/>
林太平還在猶豫著,卻終于還是半推半就的,被郭大路推了出去。
霧已散,陽光滿地。
一個手提著花籃的小姑娘,正踩著滿地陽光,慢慢地走過來。
她抬起頭,忽然看見林太平,滿地陽光忽然全都到了她臉上。
也許還有一半在林太平臉上。
郭大路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小姑娘,悄悄地退了回去。
掩上門,將他們留在門外。
春風(fēng)溫柔的就像是情人的眼波。
郭大路微笑著,心里覺得愉快極了,背負起雙手,在院子里慢慢地踱著步。
他本來并不想找燕七去的,但抬起頭來時,忽然發(fā)覺已到了燕七門外。
如此美的春光,怎能不讓朋友來同享?
郭大路終于伸出手,輕輕地敲門。
沒有回應(yīng)。
敲門聲再大,還是沒有回應(yīng)。
燕七怎會睡得這么死?
郭大路大聲喚道:“太陽已經(jīng)曬在頭上了,還不起來?”
門里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背后卻有了聲音,是王動的聲音。
王動道:“他不在后面院子,也不在廚房。”
郭大路的臉色已有些變了,忍不住用力去推門。
門根本是虛掩著的。
郭大路一推開門,一院子春光好像已被他推了出去。
屋子里沒有人。
床上的被褥,還整整齊齊的擺在那里,除此之外,就沒有別的。
非但燕七的人不在屋里,他的一些零星東西也全都不見了。
郭大路站在那里,手腳冰冷。
王動的眉也皺了起來,喃喃道:“看樣子他好像是昨天晚上走的。”
郭大路道:“嗯?!?br/>
王動道:“這次他為什么把東西也帶走了呢?為什么連一點話都沒有留下來?”
郭大路突然轉(zhuǎn)身,用力抓住了王動的肩,道:“昨天晚上,你有沒有告訴他什么?”
王動道:“你想我會告訴他什么?”
郭大路道:“我跟你說的那些話?!?br/>
王動道:“你以為我是那種人?”
郭大路道:“你真的什么都沒有說?”
王動嘆了口氣接道:“現(xiàn)在我們已用不著吵架了,否則就憑著這句話,我已經(jīng)可以跟你吵起來?!?br/>
郭大路怔了半晌,終于也長長嘆了口氣,慢慢地松開手。
王動勉強笑了笑,道:“其實你也用不著急,以前他也溜出去過,過幾天就會回來的?!?br/>
郭大路搖搖頭,苦笑道:“你自己剛才也說過,這次不同?!?br/>
王動道:“可是他根本沒有原因要不辭而別?!?br/>
郭大路低下頭,道:“也許……也許他也跟我一樣,也覺得有點不對了,所以……所以,還是不如走了的好?!?br/>
王動猶豫著,道:“其實你們根本也并沒有什么不對勁?!?br/>
郭大路苦笑道:“還沒有?”
王動道:“其實他……他……”
郭大路道:“他怎么樣?”
王動凝視他,過了半晌,忽又搖了搖頭,道:“沒怎么樣,沒怎么樣……”
他不等說完話,就掉頭走了。
郭大路道:“你到哪里去?”
王動道:“去找杯酒喝喝。”
其實王動也并不是個能將話藏在心里的人,—只不過覺得,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。
因為他覺得,有些事郭大路也是不知道的好,知道得多了,反而更煩惱。
只可惜不知道也同樣煩惱。
現(xiàn)在春天才真的去遠了。
春去何處?從來沒有人知道。
“小小姑娘,清早起床。
提著花籃兒,上市場……”
甜美的歌聲,每天清晨都能聽得到。
只要聽到這歌聲,林太平就覺得春天已回來了。
但郭大路的春天卻已一去不返。
燕七的人也和春風(fēng)一樣,一去就無蹤影,一去就無消息。
“他到哪里去了?為什么一句話都不留下?”
郭大路決心要將這原因找出來。
所以他也走了。
走的時候只留下了一句話:“不找到他,我絕不回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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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貴山莊中的笑聲少了,天氣雖一天比一天熱,但在王動的感覺中,這地方卻似一天比一天冷。
沒有郭大路的消息,沒有燕七的消息,也沒有春天的消息。
只有那甜美的歌聲,還是每天都可以聽到。
除此之外,惟一令人稍覺愉快的,就是紅娘子的傷也已痊愈。
有一天,她和林太平陪著王動,坐在屋檐下。
蒼穹本來一碧如洗,但忽然間,烏云已連天而起。
接著,夏日的雷雨就已傾盆而落。
雨水重簾般從屋檐上倒掛而下,墻角的殘花也已不知被雨水沖向何處。
王動看著檐上的雨簾,忽然長嘆了一聲,喃喃道:“春天真的已經(jīng)過去了?!?br/>
紅娘子柔聲道:“現(xiàn)在雖已過去了,但很快就會再來的?!?br/>
林太平道:“不錯,春天無論去多遠,都一定會回來的?!?br/>
王動道:“一定?”
林太平道:“一定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