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侍衛(wèi)長，嗯不。。?！崩畛闪郝燥@蒼老卻沉穩(wěn)地聲音傳來，雙眼微瞇：
“或許都督少爺更為合適吧?！?br/>
努爾哈赤濃眉一緊，警惕地堤防著李成梁，緊握刀柄的手不敢松弛半分。
李成梁側(cè)過身，手向門外一引，皮笑肉不笑道了句“借一步說話”，隨后又使了個顏色，士兵松開了東果，小丫頭哭喊著撲進(jìn)佟春秀的懷里。
見努爾哈赤依舊紋絲不動，臉?biāo)⒌靡话澹漤蚝髵呷ィ?br/>
“還要我說第二遍嗎！”
努爾哈赤牙關(guān)緊咬，望著在一雙大手下掙扎啼哭的小褚英，只得先安頓好佟春秀，只身跟李成梁出了大宅。
兩人站在前院內(nèi)，相隔出一個身位。雙方先是一言不發(fā)，因借著朦朧的夜色看不清對方的神情，自然也都在揣測著對方的心理活動。良久，終是努爾哈赤迫于壓力張口道：
“請問總兵大人有什么事嗎?！?br/>
“你的那個同僚怎么樣了？”
努爾哈赤雙瞳一閃：這李成梁到底在賣著什么藥，跟趙天齊什么干系，只好淡然道：“受了重傷，不過并無大礙?！?br/>
“是么?！崩畛闪狠p輕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抬起的瞬間正好映照上了跳動著的火光，雙目如電道：“答應(yīng)我一個要求，本官即刻下令退兵。”
來了！努爾哈赤暗自吸口冷氣，哪怕為了家人的安全也只能先答應(yīng)他了，于是沉聲道：“屬下盡力為之。”
“關(guān)于你的父祖之事，”李成梁抬眼望去，見努爾哈赤僅嘴角一動，并無太大的反感情緒，便繼續(xù)道：“你的祖父覺昌安是本官多年的好友，此慘絕人寰之事實為誤殺，你也不必太過深究。。?！?br/>
“誤殺？”努爾哈赤高高地?fù)P起頭，飽含恨意神情悲痛道：“僅僅就以誤殺了之？那便對不起了總兵大人，屬下恕難接受?！?br/>
對！釋放出你的恨，不要壓抑它！這樣你才可以得到最終的答案。李成梁搖了搖頭：“當(dāng)然不能草草了之，本官會上報朝廷，著你子承父萌，承襲建州左衛(wèi)都指揮使之位，并敕書三十道，馬三十匹，以此光復(fù)家業(yè)?！?br/>
努爾哈赤面色古怪：李成梁難道是在跟我繞圈子嗎？他可以毫無顧忌、堂而皇之說出這席話，可是在旁敲側(cè)擊著什么，腦海中突然浮現(xiàn)出一個身影。
“尼堪外蘭?！迸瑺柟嗳缒碾p瞳在火光中熠熠生輝，“他為何會在古勒寨內(nèi)？”
李成梁閃過一絲轉(zhuǎn)瞬即逝的驚訝與贊許，旋即又是緊閉著嘴搖頭不作聲響。
“屬下斗膽，大人可是受了尼堪外蘭這個賊人的威脅？”努爾哈赤大膽直言心中所想。
“笑話！我堂堂大明遼東總兵，奉天子之命鎮(zhèn)守遼東，官拜二品，豈能被一個蠻夷之人威脅?！崩畛闪豪湫Φ?。
“猛虎出貓之門下，技成時，虎欲殺而啖之?！迸瑺柟嘧孕诺?fù)P起頭。
李成梁聞言徹底震驚地雙目大睜，腦中剎那間閃過了無數(shù)光怪陸離的場景，最終緩緩閉上了雙眼，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怎樣：
“如此理解的么。。。呵呵，也罷?！?br/>
又是笑著搖了搖頭，“隨你，我還是那句話，答應(yīng)我一個要求?！?br/>
努爾哈赤向大宅內(nèi)瞄了幾眼，正色道：“只要不動我的家人?！?br/>
李成梁沒有回答，一字一頓道。。。。。。。
二月末的東北，沒有后世高樓大廈的阻擋，寒風(fēng)幾乎要將每一寸土地撕碎。而其中一間屋內(nèi)，一場風(fēng)暴似乎也正在醞釀著。
心急如焚的安費(fèi)揚(yáng)古，一邊埋怨著眾人未提醒努爾哈赤時刻伴隨著的危機(jī)，一邊天天嚷著要進(jìn)攻撫順城，不過還好，在釀下大禍之前，努爾哈赤一家終于回來了，及時講明了事情的緣由。
“大哥！你去找李成梁這個畜生怎么不說一聲，我好跟你一起去砍了他的腦袋當(dāng)口碗喝酒！”安費(fèi)揚(yáng)古一張黑臉漲得通紅。
舒爾哈齊依舊洋溢著他那令人暖心的笑容：“不過還好是回來了?！?br/>
身后又是穆爾哈齊等一干弟兄向這邊翹首而望，身邊卻出現(xiàn)了三個較為陌生的面孔。
努爾哈赤先是面無表情地掃了眼眾人，神情凌亂疲憊，或是感受到了他們殷切的目光，掃去了些許陰霾，會心笑道：“不必?fù)?dān)心，我們這不是回來了么。。?！?br/>
話到一半，努爾哈赤雙瞳漸漸暗淡，身邊的佟春秀仰面啜泣，一旁拉著阿瑪手的東果更是哇哇哭了起來：“嗚嗚嗚。。。弟弟被抓走了?！?br/>
“小褚英？”眾人驚道：“褚英。。。是啊大哥！小褚英怎么沒一起回來？”
“李總兵他，他。。?！辟〈盒闫怀陕暋?br/>
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，只聽安費(fèi)揚(yáng)古抄起前幾日鑄好的刀，大叫著：“李成梁他八輩祖宗！就知道要耍些下三濫的手段！老子正好去拿他試試這刀鋒利不利。。?！?br/>
“給我放下?。?！”
努爾哈赤喝令道，霎時間屋內(nèi)鴉雀無聲，唯獨(dú)努爾哈赤眼角那依稀可見的幾點(diǎn)晶瑩，顫聲道：
“是我將褚英送去的?！?br/>
“什么？？？”眾人疑惑不解，舒爾哈齊低著頭秀眉擰在了一起：怎么回事，莫非。。。
“沒什么好驚訝的，這是我的決定。”
“可是大哥，好歹得給弟兄們一個交代。。?！?br/>
“我說了這是我的決定！誰膽敢質(zhì)疑我！”努爾哈赤又是一聲怒吼，喘了幾聲粗氣后，隨即啞聲道：“趙，趙天齊呢？他怎么樣了?！?br/>
然而努爾哈赤的腦袋只覺得“嗡”得一聲，耳邊似是突然有某種聲音在不停地回響：
“交給我一個人，我不但不活捉你們族人上報朝廷，而且保你家人安全即刻撤兵?！?br/>
“誰？”
“已經(jīng)不礙事了，但這里的空間有些狹小，愚兄哈思虎已將他接回嘉木湖寨修養(yǎng)幾日。大哥，大哥你在聽嗎？”
“嗯？嗯，知道了?！迸瑺柟嘤昧u了搖頭，看向那三位陌生人，問道：“這三位貴客是。。?！?br/>
穆爾哈齊忙解釋道：“這位是薩爾滸城城主諾米衲和其弟奈喀達(dá)，這位是沾河城城主常書。。。”
“我痛恨背叛，尤其是我身邊的人，但你們這些蠻夷倒罷了，卑賤不成氣候也是無妨，但絕不允許我大明的人背叛我！趙天齊，把他交給我處置！”
“拜見左衛(wèi)都督大人！”
努爾哈赤渾渾噩噩，回過神來卻是一臉茫然。
舒爾哈齊悄聲道：“大哥，他們在給您問安呢?！?br/>
“嗯，咳咳，”努爾哈赤連咳兩聲，“什么都督，休要胡言。”
薩爾滸城城主諾米衲挺著大肚子搓著手，陰陽怪氣道：“子承父職，天經(jīng)地義啊！不就差那么一紙文書嘛！敕書金銀馬匹什么的，肯定早就要到手了吧?！?br/>
“這三位是二哥和安費(fèi)揚(yáng)古大哥前幾日所結(jié)的盟友，不過眼下大哥平安歸來，應(yīng)該不用再麻煩三位了?！笔鏍柟R輕聲道。
“不！”努爾哈赤打起精神，雙眼凌厲如鋒，“如此正好，替我省去了不少麻煩。明早我們就回到屬于我們的地方，準(zhǔn)備，復(fù)仇！”
眾人聞言都為之振奮，沒錯，復(fù)仇！向那個愛新覺羅和整個女真族的罪人，那個陰險狡詐的尼堪外蘭復(fù)仇！
“可是大哥，我們連兵器都沒有啊?！彪m然這三年他們冶鐵鑄造兵器，可遠(yuǎn)遠(yuǎn)還達(dá)不到發(fā)動戰(zhàn)爭的需求。
努爾哈赤雙目炯炯有神，微揚(yáng)起頭，向著眾人一字一頓道：“別忘了，那兒是我們愛新覺羅的地盤，我們父祖所曾經(jīng)奮斗過的地方?！?br/>
那個闊別近二十年的地方，那一切最開始的家。
“明早辰時！隨我啟程回赫圖阿拉！”
遣散了眾人，夜深時分，努爾哈赤一人獨(dú)坐在門外，雙手死死地扣在臉上，僅依稀露出一雙凄慘無神的雙眼，滾滾熱淚終于奪眶而出。
“放了趙天齊，我。。。”
“質(zhì)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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