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九點半的陽光在撩動著的白紗簾里躲躲藏藏,像是澄亮水光,在療養(yǎng)病房里波動著,毫無保留地落在宋堯與張暖的身上。
張暖此刻正用手肘壓著書,臉又趴在手臂上,睡得正香。暖陽絨絨癢癢地儲蓄在她的睫毛上和蒼白的臉上,看得宋堯心里酥麻發(fā)顫。
他一腳放在椅子下方的踩杠上,一手托腮,手肘抵在膝蓋上,另一手則靈活地轉(zhuǎn)著鉛筆,癡癡地看著張暖那安穩(wěn)的睡顏。
宋堯不知道她是做了什么美夢,連嘴角都帶著純純的笑意。他多么希望那美妙的夢里會出現(xiàn)他的一丟丟影子,即使殘缺不全也沒關(guān)系。
至于剛剛那一瞬間,他也不清楚為什么自己會想到那天的事情??赡苁且驗榫褪窃谀翘焱砩希谝淮瓮低诞嬃藦垙埮漠嬒?,紙上呈現(xiàn)出來的,正是她咬著酸奶吸管回頭的模樣。
也可能什么理由都沒有,從腦子里抓到哪天就是哪天。
在宋堯出神的時候,張暖醒了。他連忙將視線收回,看向面前那張只勾勒了大概輪廓的畫紙。
張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很難為情地笑:“不好意思啊,我居然睡著了?!?br/>
其實她自己也很詫異,她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睡得這么香甜踏實了,像是卸掉了所有的心頭包袱與負(fù)擔(dān)一般。到底是因為睡夢的美好,還是因為陪伴人是宋堯,她也說不明白。
宋堯低聲回應(yīng):“沒關(guān)系?!?br/>
張暖突然間來了煙癮,便裝作隨意地問:“你畫好了嗎?”
“今天沒手感?!彼螆蚴掌鸸P,接著又將畫板拿下,把三腳畫架折疊收縮起來,有條不紊地塞回寫生包?!拔颐魈煸賮?,可以嗎?”
張暖知道畫家是講究靈感與手感的,所以也沒多想就應(yīng)了下來。“嗯,可以?!?br/>
宋堯背起包準(zhǔn)備走,張暖起身送他。
剛出門,張暖就看見陶格行正懷抱一捧鮮艷的玫瑰花束從樓道那邊走來,他原本臉上神態(tài)很柔和,但在看見宋堯之后,面部表情顯得些許僵硬。
張暖與宋堯倒是坦然得很,一直等到他過來。張暖先他一步開口,口氣冷淡得像是在讀財務(wù)報表:“上一次忘了介紹,這是宋堯。”然后又反過來介紹:“這是陶格行。”
宋堯聽見自己的名字久違地從張暖的口中冒出來,身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涼麻之感。
陶格行眼神緊鎖在宋堯的臉上,伸出手說:“你好,我是暖暖的未婚夫。”言語神氣如同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權(quán)。
張暖聽后,余光稍微瞥向了陶格行,看不出喜怒。
而宋堯則緩緩低首看了眼陶格行伸出的手,不緊不慢地說:“不好意思,我不習(xí)慣跟別人握手。”
陶格行一揚眉梢,淡然收回手,臉上并不現(xiàn)出尷尬之色,反倒笑了:“也是,每個人的習(xí)慣不同,可以理解?!?br/>
宋堯頷首:“那么,我先走了?!痹捦昃椭敝彪x開了。
張暖沒有停留,轉(zhuǎn)身回了屋。
陶格行跟進(jìn)來:“暖暖,你們是什么時候認(rèn)識的?”
張暖并不回答他的問題,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煙盒與打火機,就想出門。但是陶格行堵住了她的去路,言語輕柔:“暖暖,要是實在想抽煙,就在這抽吧,反正這里只有我們,不會影響到別人的?!?br/>
張暖抬眼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不喜歡煙味?!?br/>
不喜歡煙味還抽煙。這個事情很矛盾。
但是女人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。
陶格行不了解張暖,但是很了解女人。于是他只是聳聳肩就不再繼續(xù)這個話題,殷勤地將這捧玫瑰花遞到她手邊:“昨天的事情,是我錯了,我不該不考慮你的心情。”
張暖隨便往窗臺那一瞥:“放那兒吧?!?br/>
陶格行鼓起勇氣再一次邀請她出去,“暖暖,一會兒我陪你抽完煙,咱們就出去吃飯吧?!?br/>
這一次張暖沒有拒絕,示意陶格行出去一下,她要換衣服。
長長的樓道里,徐揚正跟幾個護(hù)士交代一些事情,護(hù)士們紛紛拿著小本子在記筆記。
一長串要點說完后,徐揚就擺擺手讓她們散了。
他一轉(zhuǎn)臉準(zhǔn)備回辦公室,冷不丁地看見宋堯站在樓道另一邊。他很驚訝:“這么快就完了?你就算畫得再怎么熟練,也得裝慢一點啊。還是說,armth她拒絕了你?”
宋堯走過來,淡然地回:“全錯?!?br/>
“嗯,也對,像你這么不要臉又死滑頭的人,怎么可能會鎩羽而歸?”徐揚一邊調(diào)侃著,一邊面向樓道玻璃窗戶,觀賞著安靜祥和的海濱公園全景。
然而,徐揚很快就收斂了臉上那佻然的笑容,深感同情地盯著旁邊的宋堯。“原來還是節(jié)節(jié)敗退啊……”
宋堯偏首,透過玻璃看向樓前那片綠蔭樹下,張暖與陶格行正站在那兒一人一手煙,裊裊地吐著煙霧。
張暖上身白色針織衫,下身水洗牛仔褲,腳穿一雙白色運動鞋,栗色長卷發(fā)扎成低低的馬尾,裝扮十分清新,如年少時期一樣。
陶格行似乎在跟她說著什么,她則盯著地面時不時地輕輕點頭。這么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,兩人相處時的狀態(tài)十分和諧。
過了一會兒,兩人前后掐滅了煙頭,往公園中央走去,并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。兩人上了車,那輛綠色出租車很快就消失在了宋堯的視野里。
“采訪一下咱宋大畫家,現(xiàn)在是不是有一種強烈的、前所未有的、爆炸的挫敗感?”徐揚絞盡腦汁,拼命地往“挫敗感”這個名詞上加亂七八糟的形容詞,期望著能戳到宋堯的心坎上。
宋堯投過去一個冷嘲的眼神:“那倒沒有,只是你的語文可以回爐重造了。”
徐揚不高興了:“切,居然敢嘲笑我的中文,雖然我是理科生,但是想當(dāng)年我在高三的時候,可是班里的語文課代表呢!”
宋堯冷淡地“哦”了一下,抬腳就要離開。
徐揚趕緊擋住他,“誒誒誒,別走啊,跟我說說剛剛你跟陶格行碰面時的情況唄,還有armth對你們倆的態(tài)度,我可以替你分析一下你的勝算有多大?!?br/>
“你如果很閑的話,就幫我盯緊他,謝謝。”宋堯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徐揚嘿嘿地笑:“謝就不用了,只要到時候那一場的全部酒水,你來買單就好?!?br/>
“行,我先回去補覺。”宋堯毫不猶豫地應(yīng)下,之后就離開了。
他駕車回了公寓,卻并不急著去補睡眠,而是坐在書桌前再一次掏出畫板,用鉛筆飛速打好線稿,在手工定做的調(diào)色板式顏料調(diào)色盒里將色調(diào)調(diào)好,一下一下地為灰白的在陽光下熟睡的女人上色。
畫筆將奇妙的淺栗色彩染到她的柔順發(fā)絲上時,宋堯的手有點發(fā)抖。他輕呼出口氣,沉下那莫名發(fā)慌的心,再一次沉浸到繪畫中去。
偌大空曠的公寓里,安靜得仿若一片殿堂。而宋堯手里的那幅畫,似乎就是他虔誠的信仰。
一家高檔西餐廳內(nèi)。
因為是周三工作日,又是大中午,所以里面人很少。
水晶燈投下淡淡的光暈,柔和的鋼琴曲于其間充溢,如一股無形的煙霧在蔓延著,使整個餐廳顯得優(yōu)雅而靜謐。華美的歐式桌椅皆被漆成純白色,處處散發(fā)著雅致氣息。
每張桌子靠半墻壁的那邊都擺放著一個白色瓷瓶,花瓶里粉白色的玫瑰姿態(tài)柔美,與周圍的幽雅環(huán)境搭配得十分和諧。
最邊角靠窗的一張桌子上,張暖與陶格行正面對面在切著牛排。
“暖暖,過幾天我把事情忙清了,咱們就回國吧?!碧崭裥行⌒囊硪淼赜^察著張暖的臉色。
張暖慢吞吞地吃了一口,緩緩咀嚼著,緊接著就放下了刀叉,不再吃了。
陶格行以為又惹她生了氣,剛想出口補救一下,卻沒想到她輕快點頭應(yīng)下:“好啊,到時候你去把手續(xù)辦了。”
陶格行放下心來,心情甚好地接著說:“那我們五月份就結(jié)婚,回去就帶你試婚紗,我們?nèi)ツ亩让墼履??你有想去的地方嗎??br/>
張暖的眸子漸漸縮緊,她冷冷出聲:“陶格行,是我腦子有問題,還是你記憶混亂?求婚戒指應(yīng)該還在你的手里吧,你就這樣把一切事情都定好了,你挺厲害啊?!?br/>
陶格行被說得有點下不來臺,十分尷尬地說:“你說要好好考慮,我以為你已經(jīng)考慮好了……”
“等回國之后再說這事?!睆埮似鸺t酒杯抿了口就放下了,“先送我回去,我累了。”
陶格行本想說些什么,但是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,乖乖起身去結(jié)賬,把張暖送回了醫(yī)院。
張暖一回病房就直接上床閉眼睡覺,而陶格行站在床邊覺得很無聊,于是替她關(guān)上門就離開了。
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一傳到張暖的耳朵里,她就睜開了眼睛,看著白晃晃的天花板發(fā)呆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“咚咚”響起了敲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