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-5

    “哎呀，笑蜀！你可出來了！”梁利群已經(jīng)在憲兵司令部門外轉(zhuǎn)了半天圈，看到余笑蜀忙迎了上去，一把抱住。

    “利群兄？”余笑蜀大為驚愕，這大半年的時光恍若隔世，當日被一同帶走，他實在沒有想到兩個人還有重逢的一天。

    “余先生，少爺，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，先上車！”

    梁衡招呼著頗有些激動的兩個人。

    梁利群拉著余笑蜀就往車里鉆。

    “回公館，”梁衡進到車內(nèi)，指示司機。

    梁利群對余笑蜀解釋，“聽說你救了我的命，家父想見見你?！?br/>
    “我說誰有這么大能量，能把我從日本人手里借出來一天。那天你大罵日本人，真是想不到，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?！?br/>
    余笑蜀對梁利群當日的表現(xiàn)印象深刻，他雖然聽不懂日文，但是神態(tài)表情還是看得到的。

    “哎，我也不知道怎么，當時氣憤已極，頭腦一熱，想到反正也活不成了，亮開嗓子就吼了起來。你怎么樣，這大半年好不好！”

    梁利群把余笑蜀翻來翻去，“有沒有傷到筋骨？”

    余笑蜀笑了，“他們覺得日后用得上，所以沒動我?！?br/>
    領(lǐng)利群長出一口氣，“那就好、那就好?！?br/>
    “你呢？你怎么樣，怎么那樣的破口大罵竟也能脫險，回了上海？”

    “哎，說來慚愧，我和南京日使館的上山是日本留學時候的同學，他雖不在南京，但那天那個隨軍記者認識我。經(jīng)過上山的關(guān)系，我跑到香港去躲了大半年，也是日前才回的上海?！?br/>
    “誒？那個小伙子，黃什么，他在哪里？怎么樣了？”

    梁利群看到了余笑蜀，又想起了和他一起跑回來救自己的黃武寧。

    “也還在監(jiān)獄里，”余笑蜀嘆了口氣，“進去后都是被分開關(guān)押，也說不好大家后來都怎樣了?！?br/>
    “不知道消息就是好消息，還是你反應(yīng)快，把他從車上拽下來，后來我左右打聽，當日那幾車的同胞，都被拉到燕子磯槍殺了，尸體都丟盡了江里?！?br/>
    “也不知道周竟成怎么樣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最后也沒有站出來，又有頭腦，應(yīng)該會躲過這一劫吧。”

    余笑蜀無言，默默點了點頭，這話題太過沉重，車內(nèi)一時安靜，無人說話。

    車近四川路橋日軍崗哨，梁利群拍了拍余笑蜀的肩膀，“坐在這里不要動，通行證給你辦好了?！?br/>
    車到崗哨前，梁衡與司機下車鞠躬，拿出通行證跟日本人交涉，不一會，就返回車上，車子繼續(xù)啟動。

    “哪里簽發(fā)的證件，如此神通廣大？”

    “哎，你不要管?！?br/>
    余笑蜀伸出手，擺在梁利群面前，“我的通行證，總要給我看一眼?！?br/>
    他每日看報，知道最近上海針對叛徒漢奸的暗殺行動層出不窮，只停車這一會，他見檢過往車輛，沒有不被日軍詳細盤查的，憲兵司令部的通行證件他見過，手持憲兵司令部證件的過往行人，一樣被盤問得很仔細，像他們兩個這般車都不用下的，可以說是絕無僅有。

    他是真的產(chǎn)生了好奇。

    梁利群無奈，把那小小折疊紙卡遞給余笑蜀，上面都是日文，簽發(fā)機關(guān)卻是三個漢字，“竹機關(guān)”。

    “竹機關(guān)是什么機構(gòu)？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？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懂，一個朋友費勁心思搞來的！”

    余笑蜀沒有多問，梁成杰是上海商業(yè)巨頭，他已久聞盛名，應(yīng)該也只有梁家才有這么大的能量，能夠從日本人手里把自己弄出來吧。

    車子穿過公共租界，來到位于法租界愛麥虞限路的梁公館。

    雖然在繁華的市中心，這里卻是亭臺樓閣，一派清幽。

    三個人從車上走下車來，梁欣怡正在前廳等著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余笑蜀嗎？”

    “梁小姐你好！”

    “回頭再說，回頭再說！”梁利群看梁欣怡又要攔住說話，忙拉著余笑蜀匆匆上樓去了。

    “見到我像見了鬼一樣，”梁欣怡惱火，“衡叔，這就是老爺約見的人嗎？”

    “沒錯，聽說就是這位余先生救了少爺?！?br/>
    “長得還不錯?！?br/>
    “是啊，氣度也好，從日本憲兵司令部出來，還是腰桿直挺挺的，見到日本人也面不改色，少見。”

    “聽說，是國府的軍事情報人員？被日軍逮捕了大半年，也沒有投日？”

    “這我就不知道了，聽他和少爺講話，應(yīng)該是以前就認識，八成，是同事吧?！?br/>
    “余笑蜀?！绷盒棱磸?fù)默念這個名字，也向樓上走去。

    “請坐，”梁成杰和余笑蜀握手，先坐在了沙發(fā)上，仔細打量這個年輕人。

    “能在危城血戰(zhàn)之際，為了小犬返回南京，余先生，真是我梁家的貴人。”

    “伯父過獎了，利群兄和我也算半個同事，一向談得來，又曾經(jīng)受我所托，護送小女回湖南老家，我是十分感激的，再說，為了革命抗日的事業(yè)，我也不覺得利群兄和其它同志是可以隨隨便便犧牲掉的。”

    梁成杰贊許地點了點頭，“被憲兵隊拘押了大半年，還能有這樣的風骨談吐，都說黃埔出英才，真是名不虛傳?！?br/>
    “慚愧，笑蜀是民國十五年入的黃埔六期電信學生隊，當年在廣州，有幸曾經(jīng)聽過先生在黃埔做的講座，《馬克思主義與孫文主義之異同》?！?br/>
    “哦？”梁成杰明顯高興了起來，“想不到十多年過去了，還有人記得我的那次講座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講座明白曉暢、深入淺出，大家的印象都很深刻，有不少同學，就是因為這一場講座，更加堅定了對革命的信念！”

    “是嗎？”梁成杰眼睛一亮，這一次相見對余笑蜀來說完全突然，因此他不可能提前有所準備，所以上面那一番話，應(yīng)該是出自真心，他也覺得頗為感動。

    “我還是要感謝你的，事情已經(jīng)過去了那么多年，我自己每日忙忙碌碌，已經(jīng)把當年一點學術(shù)熱情都丟掉了，沒想到竟然影響到了一些青年，民國十六年，有人還拿我當時的演講做文章，說我公開宣傳共產(chǎn)主義。如今看來，真理越辯越明，能影響到你們，我還是為國民革命盡了一份力的！”

    “梁先生當日對馬克思主義評價甚高，有這樣的誤解也是正常的，不知道今天對共產(chǎn)主義怎么看?！?br/>
    “共產(chǎn)主義只是一個空中樓閣，十幾年前，我也正為國家前途苦悶，因此下功夫鉆研了一番，如今看來，還是三民主義是中國的正道。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?！?br/>
    “梁先生真是太自謙，您在日本留學日就加入了國父組織的同盟會，當年國父都站在蘇俄一邊，力促國共合作，先生的演講為中國未來撥云見日，真的給很多同學新的啟迪！”

    “你這救命恩人，真是會講話！”

    梁成杰瞟了一眼梁利群。

    雖然是第一次見面，三個人卻談得輕松愉快，都笑了起來。

    就在這笑聲里，梁欣怡偷偷摸摸溜了進來，也坐在沙發(fā)一角。

    “你們在聊三民主義，我聽到了！”

    梁欣怡笑嘻嘻地，好像她從來就是在哪里坐定了一樣。

    “舍妹梁欣怡！”梁利群只得再次介紹，哪兒都甩不脫這個鬼機靈妹妹。

    “適才在門口沒來得及詳細招呼，怠慢了?？偮犂盒终f起你，久仰久仰，復(fù)旦大學的高材生！”

    “哎，什么高才低才，如今學校也遷走了，我呀，就是一個不能畢業(yè)生！”

    梁欣怡一番話，大家又笑了起來。

    “誒，余先生，剛才你說委托我哥去送女兒，你結(jié)婚了？家人可好？”

    “欣怡，怎么這么沒有禮貌？”梁成杰找來余笑蜀是有話要說，談話還沒有正式開始，梁欣怡一出現(xiàn)，話題就開始跑偏了。

    “要革命、也要生活，余先生這樣忠義的革命者，生活里，一定也是好爸爸，好丈夫！我就是好奇，革命者四海為家，自己家里怎么辦！”

    余笑蜀道，“不礙事，說說無妨，小女今年三歲，她媽媽不在，戰(zhàn)時太過混亂，我事情又多，為了安全，只能先把她送回湖南姑姑家了?！?br/>
    梁利群對著梁欣怡一個勁兒地使眼色，梁欣怡的嘴卻比他的眼神還快，“讓我哥這個粗心鬼去送孩子，你也不擔心，嫂夫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就你話多，今天笑蜀好不容易到家里來，你這是做調(diào)查來了！”看到余笑蜀面露尷尬，梁利群暗怪梁欣怡多事，連忙打圓場。

    余笑蜀尷尬地笑笑，他不說，其實是不知從何說起，他們夫婦婚后感情不佳，前兩年，余太太得到機會，拋下丈夫和女兒，跑去美國進修學習了，從此杳無音信。

    “哎，現(xiàn)在國家都到了如此危機的時候，對于一個有擔當?shù)哪凶樱斎皇菄轮赜诩沂?，你為了國家被日本人逮捕，是真英雄。不像有些人，跑到香港去談女朋友！”梁欣怡看了看梁利群?br/>
    梁利群被氣得翻白眼。

    “哈哈，梁小姐不要這樣說，大家都是為了中國而奮斗，我們一群人當時在南京九死一生，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，事實上，要不是利群兄當時在屠殺現(xiàn)場怒斥日本人，我們今天就是黃泉下的兩只鬼了！”

    “有骨氣！”

    梁欣怡沖著梁利群伸出大手指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，余兄，他不知道我們當日的情形，都是被我那個準妹夫拐帶的，不要和她一般見識。”梁利群知道梁欣怡又在諷刺他去市政公署上班。

    “什么準妹夫，我不認識你的什么準妹夫！”

    提到趙興安，梁欣怡又是不高興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欣怡不要鬧了，你和利群都出去，我有話要和余先生說！”

    梁成杰看到梁欣怡插科打諢不像話，只能出言阻止。

    “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余先生呢，哎，你干嘛！”

    “沒聽見父親的話嗎？還不快走！”梁利群硬是把梁欣怡拉了出去。

    梁欣怡一走，世界頓時清凈了許多。

    “小女是個十足的愛國者，他哥哥剛剛?cè)ザ睫k上海市政公署上班，她心中不滿意，見笑了。”

    梁成杰事先關(guān)照過，他要和余笑蜀單獨談一會，因此屋子里再沒有閑雜的仆役。

    “余先生，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，我讓利群也回避一下，你知道，我這個兒子心大嘴快性子糊涂，有些話，我們兩個之間談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話您說，”余笑蜀意識到了什么，端正了身子。

    “你一定奇怪，我怎么能有這樣大的能量，把你從日本憲兵司令部要出來。”

    梁成杰拿起茶壺，余笑蜀忙接過來，為兩個人添茶。

    “現(xiàn)在的上海，是日本人的天下，他們控制了大半個上海，租界已經(jīng)成為孤島，雖然目前礙于歐美各國的勢力，還不敢對租界進行公開挑釁，但是已經(jīng)在方方面面施加了很多壓力，我的上東系企業(yè)，目前正在被他們尋找借口分批查封，看目前的形勢，如果不作出一些讓步，很快就會被日本人搞垮了?！?br/>
    “所以，先生和日本合作了？”

    “沒有，”梁成杰停頓了片刻，“目前還沒有?！?br/>
    “不過從上海淪陷，我受到杜先生和上?？偵虝奈校粼谶@里整理局面開始，日本人就沒有放棄過逼我合作的意圖?！?br/>
    “說實話，我心里也一直在猶豫?！?br/>
    梁成杰站了起來，來回踱步。

    “我的選擇不多，要么離開上海，遙控上東，實際上，也和放棄幾十年奮斗所得差不多，我經(jīng)商幾十年，做到如今的位置，公開支持國府，產(chǎn)業(yè)是一定會被當做敵產(chǎn)充公的；要么留在上海，勉力支持、靜觀其變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的觀察有結(jié)論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錯，我現(xiàn)在就和你講講我的結(jié)論，這結(jié)論，和你也有關(guān)系?！?br/>
    “其實我們的困境有些相像，比如你因為要救利群，沒能從南京脫困，落入了日本人手中，哪怕被憲兵司令部羈押了這么久，也沒有落水?！?br/>
    “而先生為了上東的產(chǎn)業(yè)留在上海，現(xiàn)在也沒有選擇和日本人合作?！?br/>
    “不錯，也錯。”

    “我留在上海，并不完全為了上東，為個人名節(jié)，舍生易，為國家民族，取義難啊！”

    梁成杰深深嘆了一口氣。

    “八一三淞滬戰(zhàn)時初起，大家都在觀察，以為像一二八戰(zhàn)事一樣，會迅速結(jié)束，以至于大多數(shù)私營企業(yè)都沒有響應(yīng)國府號召內(nèi)遷，如果日本能夠短時間退兵，做一個大義凜然的民族英雄便成本很低，然而如今戰(zhàn)事到今天，持續(xù)一年了，首都淪陷、華北失利，國軍節(jié)節(jié)敗退，眼看戰(zhàn)事在一兩年內(nèi)無法結(jié)束，大家的心態(tài)就都起了變化。”

    “我當年留在這里，也是想到今天的一種可能，如果我們都撤走了，上海的經(jīng)濟、金融業(yè)，必然全盤落入日本人的手里，而戰(zhàn)事的不利，相持階段的到來，必然會涌現(xiàn)大量附逆的投機分子，到那個時候，國府便會完全喪失對淪陷地區(qū)的經(jīng)濟控制力。沒有了經(jīng)濟上的控制力，再想通過武力手段去收復(fù)失地，何其難也！”

    余笑蜀沉默不語，這番話聽起來有點為漢奸叛徒張目的意思，但是仔細聽起來，似乎又有些道理，在當前的局勢下，如果梁成杰這樣的愛國實業(yè)家、金融家依舊秉持拒不對日合作的態(tài)度。那等待他們的，的確只有消亡一途。

    再或者，他們確實可以逃往香港、內(nèi)地，那上海的經(jīng)濟命脈的確會全部落入日本人和附逆者的手中，余笑蜀是一個實用主義者，一向?qū)θ说募で楹托拍顩]什么信心，這樣的局面只要持續(xù)下去，一定對涌現(xiàn)一大批日本人的經(jīng)紀人、代理人，完全取代梁成杰這樣的愛國商人，來操縱上海經(jīng)濟，到時候，局面說不好真的無法收拾了。

    而國府能不能發(fā)動反攻，武力收復(fù)失地，這個余笑蜀要比一般人明白得多，他親歷了淞滬會戰(zhàn)和南京保衛(wèi)戰(zhàn)，在兵員素質(zhì)、武器裝備、后勤保障和軍事工業(yè)方面，積貧積弱的中國的確都和日本有著相當?shù)牟罹?，而愛國精神和熱血肉身，在短時期內(nèi)，是無法彌補這之間的巨大鴻溝的。

    “我梁成杰長于晚清、留學日本，追隨孫先生，加入同盟會，自信對民國，沒有幾人比我愛得深切，但是對歐美列國，乃至蘇俄日本，也沒有幾人比我看得真切。我想你應(yīng)該也會明白，我下一步的選擇?！?br/>
    “先生說的是，南京城陷落，留在南京城內(nèi)，和日本人殊死周旋的，都是各國的民間人士，各國的領(lǐng)事館大使館，都撤離了南京，日軍雖有顧忌，但并沒有受到各國的強烈抵制，戰(zhàn)爭利益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，各國都會為著自己著想，指望各國調(diào)停，絕對不會真正結(jié)束戰(zhàn)爭?！?br/>
    “你說得很對，今天我設(shè)法見你，有我的私心。你救了利群，我反復(fù)聽利群提到你，他對你是真心感激，回到上海到現(xiàn)在這十幾日，從得到你的消息那一刻起，他便發(fā)誓要救你性命，為這個事情，他花在各種地方的開銷不說，每日天一亮，就跑去憲兵司令部疏通，日日如此，人都瘦了一圈兒?！?br/>
    “同時我見你，也有我的公心，我總還是希望，你是黃埔學生、國家精英，就像當時你篤定認為利群不應(yīng)該白白犧牲，我今天也不希望你白白犧牲，當此民族危亡時刻，為國家存一奮斗種子，也是我的心愿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的意思，是希望我不要拒絕和日本人的合作？”

    “笑蜀，這次我能把你從憲兵司令部調(diào)出來見面，不是靠金銀，而是靠你我自身的價值，淞滬抗戰(zhàn)爆發(fā)一年整，已經(jīng)到了一個關(guān)鍵的時刻，日本人需要我為他們工作，穩(wěn)定上海經(jīng)濟，也需要你為他們工作，建立附庸于他們的情報機構(gòu)，為著這個價值，我們雖然拒不合作，但也有驚無險地活到現(xiàn)在?！?br/>
    “不過，這種情況很快就要結(jié)束了，我給你一個消息，比我資格老得多的一位退隱老先生，有可能會出面和日本合作，出任上海市政府的首腦；而來自利群的消息，他在香港滯留期間，大量的原軍統(tǒng)局成員脫離組織，生活潦倒難以為繼，不斷尋求和日本人的接觸渠道，也已經(jīng)有非常有分量的人物表達了和日本人合作的愿望?！?br/>
    余笑蜀沉默，從國內(nèi)的抗戰(zhàn)大勢來看，目前確實到了一個利益和人心較量的關(guān)鍵點。

    “而日本方面，對用中國人治理中國人的計劃，也在加緊實施，這次指令憲兵司令部放你出來見我的，是一個剛剛成立不久的高級機構(gòu)，有日本陸軍省、海軍省和外務(wù)省共同參與組建，名字叫做日軍大本營參謀部對華特別委員會?！?br/>
    “代號……竹機關(guān)？”

    “不錯，從這個機構(gòu)的組成來看，你也知道日本到底有多重視對華情報工作了吧，而且這個機關(guān)負責人，你一定聽到過?！?br/>
    余笑蜀沒有說話，腦海中一遍遍閃過無數(shù)日軍情報機構(gòu)首腦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難道是？”

    “不錯，日軍陸軍中將土肥原賢二?！?br/>
    皇姑屯事件、九一八事變、成立滿洲國、策劃華北五省自治……對國府對日情報工作中，這是一個無法回避、如雷貫耳的名字，竟然真是他？

    “土肥原賢二是這個機關(guān)的首腦、大本營參謀部的竹內(nèi)行男、外務(wù)省的谷恒太郎都參加了這個機關(guān)的運作，包括日常和你接觸的內(nèi)野豐，他現(xiàn)在是日軍駐上海憲兵司令部特高課的負責人，同時也是竹內(nèi)行男的助手?！?br/>
    “我搜集到的情報，日軍即將在秋季發(fā)動更大攻勢，而無論是上海的新政府或者是對華情報機構(gòu)的附屬機構(gòu)，接下來都會加緊成立，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余笑蜀屏息等待著。

    “上東的產(chǎn)業(yè)陸續(xù)被凍結(jié)，這對抗日大局雖然無關(guān)緊要，但是從小處說，還是影響著一系列的反日組織的資金周轉(zhuǎn)。我不會讓這種情況持續(xù)下去了?！?br/>
    “上東現(xiàn)在在做的事情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上東有一系列賬戶，在為國府財政部門充當?shù)叵陆饚?，為了掩護它們長期存在下去，我也要有所決斷了?！?br/>
    “這次請你過來，也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。目前內(nèi)野豐尋物色到了一名徐恩曾手下的情報員，名字叫做史秉南，聽說人很干練，有意以史秉南為核心，籌建新的情報機關(guān)。只是嫌史秉南在原來國府情報機構(gòu)的職級太低，因此遲遲沒有動作。而這個史秉南，急需有一定地位和身份的投誠人員給他撐場面。這次你能夠順利出獄，除了利群跑前跑后，他出力最多，竹機關(guān)的證件，也是通過他辦出來的。如果可能，我可以安排你和史秉南見面，你通過他和內(nèi)野豐合作、也許能趕在其他人前面，在日本的扶植下建立偽情報機構(gòu)。我有預(yù)感，將來，它也許會成為日本扶持的偽政權(quán)中舉足輕重的一環(huán)?！?br/>
    梁成杰的看定余笑蜀，“我看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，可以打入日本的核心情報部門，如果你發(fā)展順利，將來成為偽政府中某一方面的領(lǐng)袖人物也不是不可能的，那么到時候，不但能夠掣肘敵人的行動，也可以獲得重要的情報，為革命作出更大的貢獻?！?br/>
    “但是，我沒有任何的官方背景。這只是一個建議，對你個人來說，這是要付出很大代價的，你會被朋友、公眾誤解和唾棄，眾口鑠金、積毀銷骨，萬一你我犧牲，等不來勝利的那一天，也許我們就會以民族敗類的身份而永世不得翻身。而且，有朝一日，你真的擁有了巨大的權(quán)利和財富之后，是否能夠堅持本心，這也是我不確定的地方。不知道你覺得我的設(shè)想，是否可行？”

    余笑蜀驚訝萬分，用幾十年奮斗的商業(yè)成果，為國府財政部充作資金往來的地下金庫，如此事關(guān)身家性命、關(guān)系抗戰(zhàn)前途的重要信息，梁成杰居然對素昧平生的自己合盤脫出，自己又何德何能，能夠辜負這樣的信任呢？

    “先生剛才說，為個人名節(jié)，舍生易，為國家民族，取義難。笑蜀愿知難而進！”

    他的眼眶濕潤了。

    “你這樣說，我心頭的一塊大石就放下了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，只要你不死，我相信，總有一天，你會對得起養(yǎng)育了全國四萬萬同胞的這片土地的?！?br/>
    聽著梁成杰的表述，余笑蜀的血沸騰了起來，一個難得的機會，從創(chuàng)立源頭打入日本傀儡政權(quán)，最終掌握淪陷地區(qū)的經(jīng)濟和情報命脈。這是一個看似天方夜譚的狂想，稍有不慎，就會粉身碎骨，甚至可能倒在自己人的槍口下，沒有任何人要求自己這樣做。只有梁成杰的一點希望。

    “這些事，利群都不知道，他性子活泛，雖然人是善良的，但是做不得這些決斷，因此，希望你明白，在任何時候、對任何人，對任何質(zhì)疑、誤解、非難和指責，對今天的事，都要保持緘默?！?br/>
    “學生明白!”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，余笑蜀零落的內(nèi)心已經(jīng)漸漸開始振作起來，只聽過梁成杰一節(jié)講座的這個黃埔學生，已經(jīng)覺得對面這個人，雖然已經(jīng)老去，但是身上還帶著一股只屬于二十年前的、民國初創(chuàng)時期的決絕和青春的氣息。

    “我的這個狂想，甚至都不能稱為一個計劃，希望你尤其小心，特別對于國府的情報機構(gòu)，在找到完全穩(wěn)妥的渠道之前，也不要透露風聲。人員太雜、信念不足，這是情報機構(gòu)的大忌?！?br/>
    “梁先生，你放心，今天你的苦口婆心不會白費！”

    “那我說的只有這么多了，我知道以前你在上海注冊過一家東南貿(mào)易公司，這個公司一直是個空殼，為了以后掩護方便，我把上東的財務(wù)主任王壽春介紹給你，由他來幫你做賬走賬，移動資金，必要時候，這個公司可以作為你的掩護。壽春跟了我二十多年了，是我信任的老朋友，他技術(shù)嫻熟，絕對不會出什么差錯，如果你有什么財務(wù)上的需要，經(jīng)費、后勤都由我來提供，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?！?br/>
    “先生這樣信任，我不知該說說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余笑蜀萬萬沒有想到，今天的談話，竟然是這樣一個結(jié)局。

    中午，余笑蜀和梁氏兄妹陪同梁成杰一起吃了一頓豐盛的家宴，大家有說有笑，梁欣怡還是不斷開梁利群的玩笑、套余笑蜀的話，而梁利群則在小心翼翼試探，愁眉苦臉地希望余笑蜀不要做愣頭青和日本人對著干，白白斷送了自己的性命。

    而余笑蜀則談笑風生，讓這一桌如沐春風。

    酒足飯飽，仍是在梁利群和梁衡的陪同下，他坐上了返回日軍憲兵司令部的汽車。

    他知道內(nèi)野豐在等著他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，他可以不必死了，但是，他還不知道今后的日子，應(yīng)該怎樣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