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磊是第一次見到做生意做到死人,一時間整個人渾渾噩噩地,就這樣被小張掌柜與小福庭拉走了,直走出七八里,他才忽然叫了起來:“怎么就死了呢!怎么就死了呢!”把身邊兩人都嚇了一跳,小張掌柜便知他受了很大的沖擊,到現(xiàn)在才反應(yīng)過來呢。
小福庭道:“少爺,他生意做壞了,死就死了,跟咱們沒關(guān)系。”
“沒關(guān)系……怎么會沒關(guān)系!”張磊喃喃著:“咱們也是做鹽生意的,跟他一樣……再說……做生意,為什么會死人……”
他也不是沒見過死人,也不是沒見過因斗爭而死人,在京師的時候,御史臺的斗爭一樣激烈殘酷,但多也只是聽人說過,但像這樣,一個與自己行業(yè)相關(guān)的人,一根繩子吊死在自己面前的事情,那是從未有過。
小張掌柜在旁邊說:“少爺,別想太多了,這個票市,這個晉南,每年都有人死的,多想無益。”
張磊看看小張掌柜,再看看小福庭:“每年都有人死?都是這樣死?”
“這……”小張掌柜語塞,的確每年都有人死,但也的確不曾有像剛才那般,整個票市因為一個人的上吊而人人戚戚然。
張磊更是覺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,這做生意的事情,似乎從一開始就跟自己想的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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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三人已經(jīng)走到張家巷門外,夕陽銜山,還沒進(jìn)去,就聽門內(nèi)傳出一陣笑聲,一堆人走了出來,為首是兩個后生,一個是張鉅,另外一個卻不認(rèn)識,雙方撞了個正,小張掌柜和小福庭趕緊行禮,張鉅看看張磊,冷眼不語,張磊這時心里有事,也未第一時間反應(yīng),一時間兩撥人矗在哪里,彼此進(jìn)退不得。
還是那個陌生后生笑問張鉅:“這是哪位?”
張鉅冷笑:“能是哪位?就是住烏象院那位?!?br/> 那后生就哦了一聲,笑瞇瞇來握張磊的手:“原來是張磊兄啊,你好你好,以后北園那邊,還有玥小姐,要勞煩你這當(dāng)兄弟的多多照看。”
這話說的張磊一頭霧水,對方這話說的,好像是張玥什么人似的。
張鉅眉眼似笑非笑,終于記起理會一下張磊一般:“這位是運(yùn)司衙門高貫高副使的大公子,高一璟,眼下正在跟大姐姐議親。”
不知怎的,張磊聽說張玥議親,腦子嗡一聲響,票市的事情一時也不記掛了,仔細(xì)打量眼前人,只見對方面貌英俊,打扮得體,似乎也跟張玥般配得上,一時間胸口發(fā)惡,那邊張鉅卻已經(jīng)拉著高一璟走了,還隱隱聽見張鉅說什么:“跟這種人……說什么話……”
小福庭拉著張磊,穿門過戶,直到西園看左右沒人,才低聲說:“大少爺,別聽他們的,這親事還沒譜呢,就是那個高一璟見了大小姐之后一頭熱,雪花鹽一直在牽線,但老爺那邊也沒應(yīng)死?!?br/> 也沒應(yīng)死,也就是說也確實在談了。
張磊沒來由地心情有些煩躁,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么。回了烏象院后,只覺今天諸事都極不順心,晚間素心來送晚飯,問起張玥,張玥卻還沒回來,也不曾再給張磊帶什么話,張磊心里頭更是空落,他有一肚子的煩悶,一腦子的想法,卻是無人說去。
素心跟他說了幾樁園中事務(wù),他都無心聽答。這一晚心神不安,一會想著票市的事情,一會想著鹽引的事情,夜里孫小勝來教棍法,他接連練錯了好幾次,孫小勝道:“大少爺你心神不在家,今晚歇一下吧,莫練了。”
結(jié)果晚上躺下就做夢,半睡半醒間,張磊就看到了票市上吊死的老者,跟著又夢見一頂花轎出門,嚇得他驚醒了過來,叫過小福庭,才知道并沒有什么事情發(fā)生。
小福庭道:“少爺,您魘著了?”
張磊腦中晃過吊死的老者,再晃過那頂花轎,一顆心極度不安,口中說:“我夢見那位在票市上吊的老丈了。”
小福庭說:“少爺,這門生意如果太累心神,咱們就不做了罷,別想壞了身子。什么開中票折色票,咱們把錢攏懷里,就都不管了?!?br/> 張磊心神漸定,卻是搖頭:“這不只是我們自己的事情。票市行情不穩(wěn),是整個鹽業(yè)的事情。如果謠言繼續(xù)蔓延,整個晉南都要動蕩?!?br/> ——————
晉南的動蕩,來得比張磊預(yù)料的還要快、還要猛烈。
頭一天才死了人,第二天就有人去運(yùn)司衙門哭嚎了。
哭嚎的都是些折色票沒賣出去的小鹽商,他們抬了那上吊老者的尸體,堵在了衙門外,大聲哭著求運(yùn)使老爺給他們一條活路。
小張掌柜回來告訴張磊,現(xiàn)在運(yùn)司衙門外頭堵了一大幫人,人人在幫著哭,坊間各種傳言飛來飛去,據(jù)說已有鄉(xiāng)賢將情況寫成書信,寄往京師了——老百姓再怎么哭鬧也不能直接影響官員的前程,但鄉(xiāng)賢的書信如果到了京師御史的手中,事情就難說了。
“可即便這樣,那位運(yùn)使老爺也未曾出來看一眼?!毙堈乒裾f。
張磊想了想,問道: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,票市可關(guān)了沒?”
小張掌柜說道:“不曾關(guān),今天仍然正常開著,不過折色票還在往下跌,開中票也沒人交易了,大家都想看看行情再說。在往日,這票市就跟潮汐般,有漲有退,自有規(guī)律可尋??上窠袢者@般暴跌法,卻是從來未見的。如今折色票一直跌下去沒個底,更是沒人敢接手了,大伙兒都說,若運(yùn)使老爺再不出來說句公道話,這折色票就要成廢紙了?!?br/>